不能。
所以,他不想当驸马。
当太阳西下时,程云的工作终于完成,他向四周的同僚一一告别,带着那张请柬回了家。
在街边的小巷七拐八拐后,程云终于看见那块写着程府二字的牌匾。
程母见他回来,忙放下笤帚迎上来,枯瘦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接他的官帽:“回来了?”
“快去吃饭吧。”
“一起吧,母亲。”程云柔声道。
程母点点头,与他一起进了堂屋。
堂屋里,八仙桌正中摆着热腾腾的炖肉,煨得奶白的鱼汤,还有一碟清爽脆瓜。
程父坐在上首,身上的新绸褂子绷得紧紧,袖口撸到肘弯,露出黑红粗壮的小臂。他没有等程云,已经吃的满嘴流油。
程云坐在他对面,官服已换下,穿着家常的青色直裰。他夹了一筷子炖肉放到程母碗里,才开口:“今日宫里有旨意下来。”
程父立刻停了咀嚼,眼睛瞪得铜铃大:“啥旨意?又升官了?”
“荣昌公主及笄,邀儿子赴宴。”
“啪!”
程父把筷子拍在桌上,震得碗碟叮当响:“好事啊!天大的好事!”
他咧开嘴笑:“老子就说!我程家的种,到哪儿都是这个!”
程云等他嚷嚷完了,才对着程母说道:“娘,明日我休沐,咱们去锦绣坊。听说新到了江南的软烟罗,给您做身衣裳。”
程母连忙摆手。“不用了,我的衣裳够穿了。”
程父也说:“给她买什么衣裳,还不如给你爹多买几壶酒。”
程云面无表情地说道:“娘去参加及笄礼要穿件像样的衣服。”
饭桌上静了一瞬。
程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慢慢放下酒壶,眯起眼:“你娘去参加及笄礼?”
“就带你娘一个?”
“是。”
“老子呢?!”程父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锐响,“老子是你爹!这光宗耀祖的时候,不带老子,带个娘们?!”
程母吓得一哆嗦,手里的饭碗差点脱手。
“云儿,我不去了,不去了。”
“这是陛下的恩典。娘您必须去。”程云声音依旧平稳,又给程母夹了块鱼肉。
“恩典个屁!”程铁山一巴掌拍在桌上,炖肉的汤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他浑然不觉,只瞪着程母:“就她?!站皇宫里?怕是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到时候抖得像瘟鸡,把咱们老程家十八辈祖宗的脸都丢光!”
他越说越怒,那股在村里骂街,在田头揍人的蛮劲直冲脑门。这些年他其实怕儿子,只敢在儿子不在时打婆娘出气。可今天这口气堵得他心肝肺都疼。
凭什么?凭什么这婆娘能进皇宫吃御宴,他这当家做主的反而去不得?
怒火烧没了理智。程父抄起手边他吃剩的饭碗饭碗,照准程母的头就砸过去。
“啊——”程母吓得闭上眼,双手抱头往椅子里缩。
“框——”
粗瓷碗砸在程云肩头,又滚落在地摔成几瓣。碗里残存的菜汤,泼了他一脸,一滴油汤正顺着他紧抿的嘴角往下淌。
程父举着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云儿——”程母睁开眼,看见程云满身狼藉,眼泪唰地下来了。她慌忙扯起袖口要去擦。
程云抬手挡开母亲的手。他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方素帕,先擦了擦眼睛,然后从额头到下巴,一点一点,把脸上的污渍都抹去。
他擦完了,把脏帕子轻轻搁在桌上。抬起眼看向父亲。
“砰”的一声闷响,程父的脸就被重重按在了那盆炖肉里。
滚烫的油汤糊了他满脸。他挣扎着想吼,汤汁却呛进鼻子,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叫声。
“爹。”程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得可怕,“这碗炖肉,是娘从昨晚就开始煨的。”
手上加力,程父的鼻梁骨压在盆底,疼得他眼泪直飙。
“您要吃,儿子给您夹。”程云松开手,拎着后领把他拽起来。
程父满脸油污,眼睛被辣得睁不开,刚喘过气要骂,膝窝又遭一记重踹。
他噗通跪倒在地,膝盖正磕在刚才溅落的碎骨头上,疼得他嘶嘶抽气。
程云蹲下身,和他平视。油灯光下,儿子脸上没有怒容,甚至没什么表情。可程父看着那双黑漆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爹。”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打娘了吗?”
程云伸手,在他油乎乎的脖子上轻轻一划。那触感冰凉,激得他浑身一颤。
“您记着。”程云的声音轻得像耳语,“若再有下次,儿子就用您劈柴的斧头。把您剁了喂后院的狗。”
程父浑身发抖,他想起了程云十一岁那年,村里恶霸家的狗咬死了他家下蛋的母鸡。第二天,那几条恶犬就被人剁了脑袋,整整齐齐码在恶霸家门口。
那时候程云也是这副表情。
程云站起身,不再看瘫在地上的父亲。他走到母亲身边,程母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
“娘。”他声音软下来,从怀里掏出帕子,轻轻擦去母亲脸上溅到的汤汁,“烫着没有?”
程母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说不出话,只摇头。
程云扶她坐好,重新盛了碗热汤,吹凉了才递过去:“明日咱们去锦绣坊给您做身裙子。”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温和了些:“再挑件贺礼。公主及笄是大事,咱们得送份像样的。”
程母抬起泪眼,看见儿子低头给她挑鱼刺的侧脸。灯光柔柔地照着他,方才那身寒气仿佛从未存在过。
墙角处,程父挣扎着爬起来,他想往门口挪,程云头也不抬地说:“坐下,吃饭。”
声音不大,他却僵住了。
半晌,他蹭到椅子边,缩着肩膀坐下,抓起筷子,却再不敢夹菜,只埋头扒拉碗里冷掉的米饭。
饭桌上一时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
程云仔细挑完鱼刺,把鱼肉放进母亲碗里,又夹了块脆瓜。
油灯将他修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棵终于长成了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