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推门进来,尺蓝刚放下热水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他一转头,时鸳坐在梳妆台边,身上衣裳未换,头上的珍珠半隐冠也还未摘。
“怎么?是白日里睡久了,睡不着了吗?”
柳羡仙看着她的冠服,忍不住唇角的笑意,拄杖走向她身边。
时鸳扶着梳妆台起身,上来把柳羡仙拉到了床沿坐下。
“不是说好看么?不想看了?”
柳羡仙欣赏她的温柔模样,心底的愧色又起:
“是我的不是,该把计畅穿女装的事告诉你。”
他坐到床边,忍不住压着嗓音赞她,
“鸳儿这样打扮,是洛阳城里最好看的贵妇人。”
时鸳拧了热毛巾,回身上前,摘下了他脸上的银丝面具,轻轻擦着他的脸。
“她第一次穿女装作弄你,我知道阿羡一定会作弄回去。我没怪你。”
柳羡仙顺势将她一揽,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那我怪你。第一次你和她故意让我吃醋,你还打我,今天你又和她算计我。”
他感受着脸上毛巾轻抚而过的温热,轻握上她的手,取下毛巾,低头擦拭她的手,却吐着心里的委屈。
时鸳看着他将毛巾甩在床头小几上,搂上他的颈间:
“阿羡比她贪心,补偿你总比补偿她,来得容易。”
她抬头吻向柳羡仙的唇间,可柳羡仙却是撇头躲过,让她扑了个空。
时鸳皱眉睁眼,瞪着他嘴角那痕“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坏笑:
“不想算了。”
她推了一把要起身,却被他牢牢抱着。
“成亲前用这个我拒绝不了,我最吃醋时用这个是让我宽心,我出门前用这个是送别,现在还用……”
柳羡仙转头凝望她满面愠怒,抬手轻轻捏过她的脸颊,
“夫人难道不觉得,招数用老了么?”
时鸳脸上酒意衬得更红,手上又是重重一推。
“那你还不放开我?”
柳羡仙仍是不放开圈在她腰间的手,另一只手拔下固定头冠的素簪:
“我只是说鸳儿不能用来补偿……”
他将她头上珍珠半隐冠缓缓拿下,在她微热的脸颊落下一吻,在她耳边低声道,
“又没有说不要。”
时鸳抬手拆下他头上的银冠,浮动在二人之间的潮热越来越重。
“奸商……又在算计什么?”
柳羡仙的发髻散开,长发披落在的肩上。他的额头抵在她太阳穴处,双手缓缓拥紧她:
“等那把兵器打造好,让夏挽去,让伏歌去,让谁去都好……只是你别再去涉险。”
时鸳一愣,抱着他的手微微颤抖,掌心指腹轻抚在他的衣料上,不忍用力按下。
“阿羡……”
柳羡仙拦下她后头的拒绝,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烙进了时鸳心里。
“你说要补偿我的,你知道多少钱我都不在意,我只是在意你。”
他停了片刻,唇角的笑意又深了两分:
“竺澄没再给你开那副药,万一你有了孩子,却因此流产,我会恨自己一辈子。”
时鸳张了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不会”二字卡在喉咙口。她红着脸反驳,声音越来越轻:
“哪里就……那么容易怀孕……”
柳羡仙听出她那丝躲闪里的娇羞,转身将她轻压在身下,蹙着眉头,微挑着眉峰:
“看来是我没让夫人满意过。”
时鸳抬手褪下他的外衫,刚想开口,门外却响起了叩门声,尺蓝在门外禀报:
“堂主,荣居简在外求见。”
柳羡仙眉头一攒,满是对荣居简的厌恶,他朝门外回了一声:
“知道了,就来。”
他捧着时鸳的脸,低声温柔道:
“我出去见他,你先休息。”
“你的发髻……”
时鸳抬手想把他的头发梳上去。
柳羡仙不舍抚过她的脸颊,拄杖起身:
“随它去。我马上回来。”
他将时鸳按回床上坐着,转身往外走去。
柳羡仙散着发,脸上的银丝面具也没戴,踩着一双软鞋,就这么拄杖出来。右颊的伤疤在灯影里再也藏不住,像半张脸被旧事撕开,而另外半张却冷得无波无澜。
荣居简在怀瑾堂上坐着。他仍穿着白日里的深青长袍,手里端着一盏凉透的茶。见柳羡仙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将茶盏放下,用医者看惯了残躯的目光,把柳羡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柳堂主出来得很急,连面具都忘了戴。”
“荣家主漏夜登门,还要怪我待客不周么。”
柳羡仙在主位坐下,手杖靠在身侧,动作不紧不慢,
“都等不到明日一早,怕我反悔?”
荣居简没有接这声嘲。他抬手摸到袖中那几张折得方正的纸。半晌,他才将纸取出,放在几上,推过去半寸。
“今年关中大雪,秦药必定大涨,我要你保证荣氏优先购药,这是所需药材清单,”
他语气平得没有起伏,
“此乃其一。”
柳羡仙瞥了一眼,只端起自己那盏热茶,饮了一口,像在品荣居简的底线。
荣居简也不急。他目光落在自己推出去的那张纸上,停了一息,才继续道:
“其二,你在白马寺所说的《毒典》,将目录抄给我三页。真真假假,我心里有数。”
“原来荣家主深夜来,是来与我做小买卖的。”
柳羡仙终于正眼看他,
“恐怕不只为一两页目录。有什么话,一并说了。”
荣居简端起那盏凉透的茶,却没喝,只把茶盏在掌心里转了一下。
“其三,我要慕门主亲口说一句,她不会因为林南风,动我荣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