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唱的哪一出?”
柳羡仙才从外面进来,未及解下薄雪微覆的大氅。他一手拄杖,目光先是在厅里掠过,见了窗下抱琵琶的计畅,又见了端坐主位的时鸳,脚下不自觉地一停。
他的目光再难挪开一丝。
华冠压鬓,素来凌厉的眉眼被那顶珍珠半隐冠一衬,竟显出几分闺阁温婉。
她今日没穿惯常的衣裙,换了身织金绛纱裙,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柳羡仙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目光从她的冠上,滑到她的眼睛,又回到冠上。
“你们逼她戴的?”
他慢慢走到时鸳身边坐下,先看向柳知棠,又看向计畅,语气里带着点不着痕迹的试探。
时鸳睨他一眼:
“怎么,我戴不得?”
“戴得。”
柳羡仙低声间有些愧色,顿了一顿,才又补了一声,
“好看。”
他只说了两个字,时鸳却听得耳尖微红。她将脸偏开:
“非说晚上有客,要戴这个劳什子。”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
计畅放下怀里琵琶,从窗下起身坐到桌边,微俯身向前凑到乐时鸳跟前,饶有兴致地欣赏她这一身妆扮。
“不兴我看啊?靓妆眉沁绿,羞脸粉生……”
计畅话未说完,一副象牙镶银箸已横在她眼前。象牙箸正正挡住计畅的视线,像拦了一道细白的栏杆。
柳羡仙的手很稳,象牙镶银箸停在计畅眼前三寸的地方,隔空将计畅那双笑眼都拦了回去。他也不看她,只不紧不慢道:
“这词是好词。只是从计姑娘你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要替我夫人相看下家。还是多吃些好菜,塞住你的嘴。夏挽,上菜。”
他一声吩咐,夏挽在门外应了一声,不消片刻,女使们鱼贯而入。
“呵——”
计畅气得冷哼一声,总不能当着下人的面“强调”自己极乐侯的身份。她伸手接下筷子,身子往后一仰,靠回椅背上,眼睛弯弯地去看时鸳,
“你瞧你这官人,连句打趣都听不得。将来我若真给你寻几个年轻护卫,怕不是要将我碎尸万段。”
时鸳正整理袖口,闻言瞬间抬手,按住又想开口的柳羡仙:
“你可别招他。他从白马寺回来,心里窝着火。他要向你撒,我可不管”
“真是心疼你的奸商。”
计畅来了兴致,扫了一眼面前一一陈列的冷碟热菜,低头欣赏手里的象牙箸:
“原来这晚宴,是奸商来求我平事的。求我还作弄我,看我应不应你!”
柳羡仙转头看向时鸳,手掌一反,握住了她的手不让她抽回去。见时鸳刚要说话,他已经抬手招了尺蓝。
尺蓝捧着茶盏上来时,柳羡仙才回头看了计畅一眼,笑意淡得只浮在唇角:
“看来计姑娘得先喝盏茶,清了口中浊气,才会好好说话。”
“真凶。”
计畅连连摇头,接过茶盏,拈着茶盖拨着茶叶,却没入口,
“这哪里是柳堂主,分明是貔貅托生,专欺我这种老老实实的买卖人。”
而柳知棠早已笑倒在一旁,推了时鸳一下:
“嫂嫂,还不快管管?”
时鸳含笑叹了口气,抬起另一只手,按在柳羡仙手背上:
“行了,别跟个唱曲的置气。今晚还有正事呢。”
柳羡仙的手被她暖得有些发热,他不情不愿地应下来,低低嗯了一声,像在跟她讨着什么。
这一下,厅里的气氛才算又软了下来。而女使端上泽兰鸽子汤后退出门去。
汤罐一开,热香扑鼻。
柳知棠吸了吸鼻子:
“这汤香啊,难怪嫂嫂喜欢。”
计畅鼻翼轻动,那股香味让她咽了下口水。可她转头一看,连同递茶的尺蓝都退了出去,她瞥眼向抬手端盏盛汤的柳羡仙,笑道:
“都不留个女使伺候,看样子是柳堂主亲自伺候我们几个?”
柳羡仙将汤碗放到时鸳面前,伸手一摊:
“你今日这身装扮,本就不是冲我来的。计姑娘自便。”
计畅眼睛一抬,白了柳羡仙一眼:
“既然是闺阁相会,你一个大男人在这里什么都不干?那就出去——”
柳知棠看着柳羡仙脸上一白,起身盛汤端给计畅,道:
“计……姐姐,我给你盛,别跟我大哥这个醋缸较劲。”
时鸳心安理得地端起面前汤碗,也含笑拦着计畅:
“他出去了,你给我盛汤夹菜呀?”
柳羡仙被她护了一句,唇角的笑意深得连眼底都甜了起来。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鸽子肉,放进时鸳碗中,动作极自然。
“睡了一天,别吃得太油。”
计畅看着面前柳知棠端上的汤盏,扫视他三人一眼,向时鸳不满地抱怨:
“连着门主你都帮着他兄妹二人对我下套。”
她身子往侧一撇,自己倒了一盏酒。
“奸商,有话直说,别让我吃不下饭!”
柳羡仙看着时鸳扶冠低头饮汤的模样有些想笑,他往嘴里送了块羊肉,细嚼咽下后才道:
“你手里,还有多少永益汇的交子?”
计畅饮下那盏酒,眼睛一眯,笑了:
“怎么,你要收?”
她抬手给时鸳递上的空盏斟满了酒。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