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羡仙抬眼,想拦下时鸳手里的酒盏,她却已经送进了嘴里。
“不仅收,还要你帮我收。洛阳城里市面上还能散出的永益汇交子,我全要。”
计畅自斟自饮,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才道:
“你要动永益汇,我知道。可永益汇的交子不是烂菜叶。光我手里捏着的,就有一万五千贯。你出多少?”
柳羡仙又往时鸳的碗里夹了块汁水满意的嫩羊排:
“按规矩,一万贯的交子你兑出来也只有七千七百贯。一万五千贯,我补足这个数,原价收。”
“原价?”
计畅哈地笑了一声,又给时鸳斟了一盏酒,
“柳堂主,谁不知你接下来要挤兑永益汇?可是洛阳城里这家也不过是个分号,你短时间里凑不齐足够的交子,也挤兑不死它。”
柳羡仙微微皱眉,却又拦不住时鸳饮酒,埋怨地看了计畅一眼:
“那你开价。”
他转向时鸳担忧地提醒了一句,
“鸳儿,别贪杯。”
时鸳朝计畅使了个眼色。
计畅心领神会,将酒壶往时鸳那边放了放,拉高了音调:
“交子票面加价三成。少了这个数,免谈。”
“一成。”
柳羡仙向计畅报价的空档,时鸳又饮了一盏。他刚想拦着她端酒壶的手,却见着她给自己斟酒。
“鸳儿你……”
而时鸳抿唇含笑,朝计畅眨眼。
柳羡仙终于看出了门道。他看看时鸳,又看看计畅,只往椅背上一靠。
他摇着头笑了一声:
“你们俩,什么时候商量好的?”
时鸳侧过脸,眼里还汪着酒意:
“商量什么?你故意让她穿女装来,又不告诉我今晚请了谁,我哪有这个本事商量?”
柳羡仙有此安排本想掩人耳目,也想作弄一下计畅,本想到却被时鸳“作弄”。他只无奈地叹气摇头。
“两成。”
计畅得意地哼了一声,一句掷地有声:
“再低你信不信我把你卖了,给金钱帮送信儿去。”
柳羡仙作势想了想,叹口气:
“行。不过,你得要收得不留痕迹。”
他一转眼,时鸳又饮了一盅下去,正咂嘴回味着酒味。
计畅眯起眼,朝柳羡仙举盏:
“你还不想让人知道你在吃进永益汇?你更想下手的,是卓天纵吧?”
“出其不意,才好一击毙命。”
柳羡仙看着时鸳脸上被酒气染了微红,转头举盏与计畅碰杯,随后仰头而饮。
计畅夹了一筷子最嫩的鱼脸肉:
“我可提醒你,梅墨雪要到了。年前让我的千相班给他再演一场。”
柳羡仙看向时鸳,她又饮过两盏,却只忍笑低头,给他倒酒。
“随他。我要整永益汇,梅墨雪也不会反对。这便是我承他的情。若要成事,得看知棠的。”
此时,柳知棠竖着耳朵听他二人讨价还价,可也没放过面前佳肴,除了泽兰鸽子汤,煨黄鱼、烤羊排、炒山鲜,她一个都没放过。
她咽下嘴里的羊肉,
“大哥,要我做什么?”
时鸳将壶中最后的酒倒给她,笑着插话:
“提钱的人多了,才是挤兑。在洛阳城里,你有办法。”
“想要分账,总要多出点力。”
柳羡仙不接她的俏皮,只温柔地拿下她手里地酒壶,才发现已经空了。
柳知棠眼珠子一转,饮下杯中酒,摸着吃得微微鼓起的肚子:
“我就说,这顿饭怎么这样好吃。原来汤里下的不是盐,是钩。”
计畅看着柳知棠打着饱嗝的模样,又嫌弃地瞥了时鸳一眼: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哎——我让你做事,不给报酬,可也不白做。”
时鸳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花笺,没有立刻递出去。她将花笺在指间转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最后才轻轻搁在计畅面前的桌上,
“那块寒铁已经给你,这是我要打造的兵器,越快越好。”
“是,我的门主。”
计畅扁嘴,拿着花笺打开一看,上头细致地画着一把剪子。
“这是什么东西?大剪子?”
柳知棠好奇地凑了过去,那舒展端正的字迹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是大哥的字迹啊。大哥,你什么时候还设计上兵刃了?”
柳羡仙知道是自己给时鸳画的兵器图谱,那是对付李肃城的钢爪用的。他有些担忧地看向时鸳,伸手握住她的手,却是向计畅说:
“照着打就好,慕门主迟早要做这件事。”
时鸳转头对上柳羡仙的眼神,看到他的担忧与无奈,她没有抽手,只将手指轻轻回扣过去,像在告诉他:我还在。
晚膳结束,四人尽兴而归。柳羡仙送计畅与柳知棠出门,微醺的时鸳被尺蓝送回了枕流轩。
尺蓝出去准备热水,而时鸳扶着头坐在镜前。她没让尺蓝摘冠,只让那顶珍珠半隐冠仍沉甸甸地压在发上。她看着镜中自己,刚从一场热闹里退出来,眼神又清又空。
半晌,她从袖中摸出竺澄给的药,倒出一粒在掌心。
药在灯下很小,很轻。她看了一会儿,才送进嘴里,就着喉咙里那点残酒,硬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