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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句从荣居简嘴里说出来,没有半点恳求的意思,反而像医家在向病家递一份最难启齿的诊断。

柳羡仙没作声。

荣居简低声而笑,带着对这个“软郎君”的鄙薄:

“林南风在杭州,已不肯再让荣氏诊病。他还能活几日,我荣家都拿捏不得。可有人会把这笔账算在我荣家头上。慕门主便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能左右此局的人。”

这话像一道冰线,直直勒在柳羡仙心口。

柳羡仙面上不显,只是缓缓将茶盏搁下,用指节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医家不赌命。”

荣居简补道,

“我今夜来,便是替荣家上下求一句准话。”

柳羡仙看了他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荣居简,你怕了。”

“是怕了。”

荣居简竟坦然认下,

“荣某如今左右支绌,不敢不怕。可柳堂主更明白,我要的不是你的保证,我要慕鸳时的。”

柳羡仙的笑意淡下去,像被屋外漏进来的风雪一吹而散。

他正欲开口,却听见堂后传来一声轻响,是衣料拂过木柱的声音。

时鸳原本只是来送外袍的。她站在堂后,已听了一会儿。

她没想出去,这些事柳羡仙应能处置。可荣居简那句“我要慕鸳时的”落在她耳里,像有人把刀递到了她面前。她垂下眼,看自己怀里那件外袍。袍上还带着柳羡仙的体温与淡淡的冰片香。她攥了攥,没有出声。

又等了片刻,堂内仍无回音。她轻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半扇侧门,走了进去。

柳羡仙抬眼看她时,眼里的疲色来不及收尽,但看见她怀里那件外袍,那点疲又深了些。

“你怎么来了?”

他起身去迎她,

“外头这样冷。”

时鸳将外袍展开,轻轻披在他肩上。她没有看荣居简,只低声说:

“你忘穿外衫。”

柳羡仙握住她在肩头停留的手,没说话。

时鸳这才不紧不慢地侧过脸来,目光落在荣居简身上。只一眼,她对柳羡仙那如水温柔瞬间冰封,换成了杀意与鄙夷。

她将手从柳羡仙掌中抽出,往前走了一步,

“我一如既往的狂妄,荣家主也一如既往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荣居简站了起来。他面不改色,甚至朝时鸳微微躬身,标准的一礼,像早已演练过无数回。

时鸳负手而立,声线冷而稳,

“只要你荣家安分守己,我可以不追究你荣家的任何事。来日江南易主,也不会追究你倒戈明诚之事。”

荣居简没接话。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按上自己左腕,指腹压在脉门上,为自己探一探还能撑多久。

“但若林南风在江南被人欺辱,死于非命。”

时鸳往前又踏了半步,声音更轻,却像剑尖抵在他喉前,

“你今夜这句话,就是你的催命符。”

荣居简没退。他甚至缓缓呼出一口气,只是那口气在灯下散开时,微微发颤。

“慕门主可知,林南风如今……他拒医,绝食,连荣照灵都不见。能护他善终的,从不是我荣家。而是你今晚这句不追责。”

柳羡仙在时鸳身后,闻言眉心轻动了一下。他没有插口,只将手轻轻扶在时鸳腰后,像替她挡着风,也像提醒她,她不必再往前了。

时鸳没有回头,也没去接这句话,只将背又挺直了些。她看了荣居简很久,久到炭火发出一声轻响,才道:

“我知晓你要来洛阳时,就已起了杀心。要留你的,从来不是我。”

荣居简眼底一颤。他听懂了。留他命的,是柳羡仙。

他转而看向柳羡仙,柳羡仙站在时鸳身后,披着那件太师青的外袍,右颊伤疤尽露,眼神静如深潭,却像早已将今晚每一步都算过。

“柳堂主好手段。”

“不过是两害相权。”

柳羡仙颔首一笑,

“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荣居简呼吸一沉,朝他夫妻二人躬身一礼,才转身往外走。

夏挽从外将门拉开,风雪立刻灌了进来。荣居简踏出门去,身影很快没入雪夜。

柳羡仙望着那门影慢慢合上,才将手从时鸳腰后移开,

“鸳儿以为这笔生意值了么?”

时鸳转身望向他的眼,抬手抚上他右侧脸颊,掌心贴住那道伤疤,入手一阵冰凉。她眉眼一弯,轻声道:

“只要阿羡觉得这笔生意做得不亏,哪怕最后是保了一众人的善终。”

柳羡仙在她眸中看到不带伤痕的自己,心底一暖。

“杀医不祥。石菱要上位,江南要稳,荣氏能为你所用便好,不用——则杀。”

这雪又下了许久,直到腊月十八清晨才小了些,却格外的静。

一大早,计畅换了身半旧锦袍,穿戴成普通男子,兴冲冲地进了含青斋。她进门时先摘下披风,抖去上头的雪,在一旁幸灾乐祸:

“药味这样浓,柳堂主怎么跟琉璃灯似的,中看不中用。我还是给剑仙找下家要紧。”

柳羡仙正垂眼拨着盏中药沫,闻言连头也没抬:

“有话说,没话去潘楼替我收交子。”

“急什么。”

计畅径自在他下首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叠交子,放在案上,

“这是昨日收上来的。不多,三千七百贯,其中大半是小额,收得还算顺手。”

柳羡仙这才放下药盏,将交子拿到面前。他一张张看过,纸面新旧不一,来源显然也杂,确如计畅所言,是从市面上零散吃进来的。他刚要开口,却见计畅又把另一张折子往他面前一推。

“但也出了件怪事。”

计畅道。

“说。”

“从昨晚起,市面上开始有句话传出来。说平准堂要为永益汇的交子作保。”

计畅端起手边那盏没动的茶,没喝,只拿在手里暖着,

“这话传得极快,几处兑银铺的掌柜今早都在收风,可是柳堂主发了什么话。”

柳羡仙眉心微微跳了一下。他将那叠交子压回案上,低声而笑:

“有意思。收的价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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