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口透进灰白的天光时,一只纸鹤穿透凌绝布下的预警符阵,悬停在两人身前。
纸鹤通体雪白,唯有鹤喙处一点朱砂红,正是凌霄宗执法堂最紧急的密讯标识。
凌绝神色一凝,抬手接下纸鹤。纸鹤在他掌心展开,化作一张薄如蝉翼的信笺,上面是陆斩风遒劲急促的字迹,墨色间隐有灵光流转,阅后即焚。
“绝儿,宴尘,见字如面。”
“宗门剧变。玄真三日前在戒律堂当众自曝勾结暗阁,指认玄镜为同谋,随后自碎金丹而亡。玄镜闻讯潜逃,下落不明。”
“宗主震怒,下令彻查。然戒律堂、外事堂、甚至丹鼎阁皆有弟子牵涉其中,目前已羁押二十七人,风声鹤唳。”
“关键处:玄真死前留书,称所有罪行皆受‘玄师’指使。‘玄师’身份未明,但执法堂暗查发现,静虚峰近年来阵法异常,进出记录与物资消耗皆对不上。有人长期隐匿其中。”
“暗阁渗透之深远超想象。药王谷苏谷主密信告知,两年前青岩镇案发前,药王谷曾有长老收到匿名示警,称‘凌霄宗内有人欲屠镇炼药’,惜当时未受重视。如今想来,暗阁布局之早,令人心惊。”
“你二人行踪恐已暴露。北行路上务必谨慎,更换路线,隐匿气息。”
“另:附苏谷主托我转交之物。他说,锁链反噬需以温养为主,切忌强行冲撞。丹药或可缓解一二,但根治之法,仍在北域。”
“保重。待我肃清内患,再去寻你们。”
“师,陆斩风。”
信笺末尾附着一小段灵力印记,凌绝以自身剑气激发,一只寸许高的青玉药瓶从虚空中凝现,落入他掌心。
信笺在完成使命后自行卷曲,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不留痕迹。
宴尘全程沉默地看着,直到信烟散尽,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玄真死了。”
“以死搅局。”凌绝握紧药瓶,声音冷肃,“死无对证,又将水搅浑。他最后指认‘玄师’,无论是真是假,都足以让宗门内部人人自危,互相猜疑。”
“清洗开始了。”宴尘扯了扯嘴角,“二十七人……恐怕只是开始。陆长老这封信能送到我们手里,说明他在宗门内还能掌控部分力量。但局势,显然已经失控了。”
凌绝没有否认。
玄真自曝又自裁,这一手狠辣又精准。既坐实了暗阁勾结案,又斩断了追查他背后之人的线索,更将“玄师”这个名号抛出来,像一颗毒种扔进本就浑浊的水里。
而静虚峰的异常……
凌绝想起陆斩风的猜测,心头寒意弥漫。如果玄霄师祖真的还在,如果真的出了问题……
“你看这里。”宴尘指着信笺消散前的最后位置——那里并非完全空白,而是用极淡的、只有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灵墨留了一行小字:
“北域冰原,业火冰川东南三百里,有废弃古驿站,地图未标。可暂避。”
这是陆斩风留下的后路。
“他料到我们会去冰原。”凌绝收好青玉药瓶。
“他也知道我们不得不去。”宴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左臂。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慢,锁链的存在不断吞噬着他自身的生机与药力。“玄真虽死,暗阁未灭。傀心丹、噬业傀心丹、你父亲的失踪、还有我身上这玩意儿——”
他抬起手腕,紫黑色纹路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这些线头,都指向北域。”宴尘看向洞外北方灰蒙蒙的天空,“我们必须去。”
凌绝点头。他打开青玉药瓶的塞子,一股清冽药香混合着冰雪般的凉意弥漫开来。瓶中躺着三颗龙眼大小的丹药,通体莹白,表面有淡金色的丹纹流转。
“寒髓护心丹。”宴尘嗅了嗅药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师尊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这丹药以万年寒髓为主药,辅以七种温养经脉的奇珍,炼制极难,药王谷库存恐怕不超过十颗。它能暂时冰封锁链的活性,减缓反噬,但……”
“但有代价。”凌绝接话。苏谷主在信中提到“温养为主,切忌强行冲撞”,这丹药显然是治标不治本,且必然有副作用。
“寒气侵体。”宴尘笑了笑,“服用后十二个时辰内,我会冷得像块冰。不过比起业火焚心的滋味,冷一点不算什么。”
他接过药瓶,倒出一颗丹药,毫不犹豫地吞下。
丹药入腹的瞬间,宴尘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打了个寒颤。一层薄薄的白霜从他唇边蔓延开,迅速爬满脸颊、脖颈,甚至发梢都结出了细小的冰晶。他呼出的气息变成白雾,在晨光中袅袅散开。
但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锁链纹路明显暗淡了几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皮肤下的灼热躁动,终于暂时平息。
宴尘长长舒了一口气——气是白的。
“……还行。”他牙齿有些打颤,但眼神清明,“能撑到冰原。”
凌绝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件厚实的玄色斗篷,披在宴尘肩上。斗篷内衬缝着保暖的绒羽,领口处还有简单的恒温符文。
宴尘裹紧斗篷,冰霜渐渐从他脸上褪去,但唇色依旧苍白。他看了凌绝一眼,没说话,只是将斗篷又拢紧了些。
两人收拾妥当,再次上路。
这一次,他们彻底偏离了商道,按照陆斩风提示的隐秘路线向北穿行。地形越发荒凉,人烟渐绝,偶尔能看见远处雪山的轮廓,像巨兽的脊背匍匐在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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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他们抵达北域边缘最后一个人类聚居点——霜叶镇。
说是镇,其实只有几十户人家,房屋低矮,以石块和冻土垒成。镇子坐落在一条即将封冻的河边,依靠夏季采摘冰原边缘的特产药材、皮毛,与南来的商队交换生活物资为生。
此时已近深秋,最后一支商队早已南返,镇上显得格外冷清。仅有的一家客栈半掩着门,掌柜是个独臂老者,正靠着火炉打盹。
凌绝要了两间房——尽管他们通常只住一间轮流守夜,但做戏做全。
安置好后,凌绝独自下楼,在镇子唯一的小街上走了一圈。街边有个老汉推着独轮车卖杂货,车上插着一扎鲜红的糖葫芦,在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扎眼。
糖葫芦的果子不大,裹的糖衣也不算均匀,但红艳艳的,透着股朴实的甜香。
凌绝停下脚步,看了几秒,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钱袋——来自两日前某个伏击他们、反被击溃的劫修,掏出几枚铜钱。
“公子来一串?”老汉笑眯眯地取下最大的一支,“自家熬的糖,山里摘的野果,酸甜着呢。”
凌绝接过,道了声谢。
他转身,又走进街角那家唯一的杂货铺,用剩下的碎银换了两套厚实的御寒衣物。布料粗糙,针脚也疏,但内衬缝着厚厚的绒羽,领口处还简陋地绣着恒温符文,在这极北边缘的镇子,已算实用的好东西。
回到客栈时,宴尘正坐在窗边,就着最后的天光研究那张北域地图。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抬:“打听到什么了?”
“最后一支南行商队十日前离开。再往北,只有零星的猎户和采药人,而且很快都会撤回。”凌绝走到窗边,将糖葫芦递过去。
宴尘一愣,抬头看看糖葫芦,又看看凌绝。
“路过。”凌绝言简意赅。
宴尘眨眨眼,接过糖葫芦,咬下最顶上那颗。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轻响,内里野果的酸味漫上来,中和了甜腻。
他含着果子,将糖葫芦往凌绝面前递了递,声音含糊:“尝尝?还挺甜。”
凌绝垂眸看了一眼那串被他咬掉一颗的糖葫芦,目光在残留细小齿痕的鲜红果子上停留了一瞬。他似乎没多想,就着宴尘咬过的方向,低头咬下了第二颗。
糖衣的甜脆与果肉的微酸在口中弥漫,与另一人留下的些许温度混合。凌绝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这时才意识到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但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吃完,将竹签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