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霭镇向北三百里,地形逐渐荒凉。
商道两旁的树木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褐色岩石和低矮的灌木。风里开始带着北域特有的干燥寒意,卷起砂石打在粗布衣袍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宴尘拉紧兜帽,眯眼看向前方蜿蜒的道路。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些,但左臂的剑伤仍需每日换药,动作时牵动伤口,眉头会不自觉地轻蹙。锁链纹路在皮肤下安静蛰伏,像冬眠的蛇。
凌绝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气息内敛。焚心渡的反噬如影随形,经脉里那股细针穿刺般的痛楚从未完全消失,只是被九转回春丹的药力勉强压制。他走路时脊背依旧挺直,但步伐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分——那是身体在提醒他需要时间。
“按照地图,再走两日就能出北域边缘,进入冰原外围。”宴尘展开苏谷主给的地图,指尖划过一条用朱砂标记的路线,“但这一带……啧。”
“怎么?”
“三不管地带。”宴尘收起地图,“三大宗门的势力范围在这里交汇又断层,散修、逃犯、猎宝人扎堆。而且……”
他话未说完,凌绝忽然抬手按住他肩膀。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
风从前方山坳吹来,带着隐约的灵力波动——驳杂,但带着明确的追踪意味。五道,不,六道气息,修为在筑基中期到后期之间,正从三个方向缓缓包抄而来。
“追兵。”凌绝低声说,斩妄剑已悄然滑入掌心。
“不是暗阁的人。”宴尘快速判断,“灵力波动杂乱,没有统一的功法痕迹。更像是……临时凑起来的‘猎犬’。”
“冲悬赏来的?”
“多半是。”宴尘冷笑,“你我的人头加起来值十三万灵石,够一些小门派吃十年了。”
两人迅速扫视地形。左侧是陡峭岩壁,右侧是乱石坡,前方道路被山坳遮挡,后方……后方也有两道气息正在逼近。
被包围了。
“不能硬拼。”宴尘语速很快,“你伤没好透,我的业火动静太大,容易引来更多苍蝇。得速战速决,然后换路线。”
凌绝点头:“你左我右,先破前阵。”
“不。”宴尘眼中闪过锐光,“这次试试配合。”
凌绝微怔。
“你的剑气主攻,我的业火辅助。”宴尘压低声音,“你斩人,我控场。听我信号——”
话音未落,前方山坳拐角处已转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扛着一柄门板宽的鬼头刀,刀身上血迹斑斑。他看见两人,独眼里顿时迸出贪婪的光:“嘿,运气不错!两个都在!”
另外两人一高一矮,高的持弓,矮的握着一对分水刺,呈犄角之势散开。
几乎同时,后方和右侧的追兵也显露身形——后方是两个穿着同款灰袍的修士,显然同出一门;右侧则是个蒙面女子,手中一条软鞭如毒蛇般盘绕。
六对二。
“宴尘,凌绝。”独眼大汉舔了舔嘴唇,“乖乖跟老子走,还能少受点苦。要是反抗……”
他话没说完。
因为宴尘动了。
不是向前,而是向左——看似要冲向岩壁,却在踏出第三步的瞬间,袖中飞出三道幽蓝色火星,精准地射向持弓的高个修士、后方的两个灰袍人,以及右侧的蒙面女子!
“小心业火!”有人惊呼。
三人本能地闪避或格挡。就是这一瞬间的分神——
凌绝出剑。
斩妄剑没有绚烂的剑光,只有一道凝练如丝的月白剑气,贴着地面疾射而出,目标不是任何人,而是独眼大汉脚下三寸之地!
独眼大汉正要挥刀,忽觉脚下一空。
不是真的空了,是剑气掠过时带起的锋芒,让他下意识抬脚后撤——就这一步,他的重心偏移了半分。
而宴尘的业火到了。
不是攻击,而是封锁。幽蓝色火焰凭空燃起,在独眼大汉和持分水刺的矮个修士之间竖起一道火墙,将两人暂时隔开!
“就是现在!”宴尘低喝。
凌绝剑势已变。
第一剑是佯攻,第二剑才是杀招——斩妄剑凌空翻转,剑气由下而上斜撩,直取独眼大汉因后撤而暴露的右肋!
独眼大汉慌忙横刀格挡。刀剑相撞,金石交鸣!
但凌绝这一剑的力道远超预期。不是他恢复了全力,而是……剑气的属性变了。
原本纯粹凛冽的天罡剑气,此刻竟裹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那是宴尘业火的余烬,被剑气牵引,附着其上!
嗤啦!
鬼头刀被震开半尺,剑气划破大汉的护体灵力,在他肋下撕开一道血口。不深,但足够让他吃痛后退。
“这是什么鬼剑气?”大汉惊怒。
凌绝自己也愣住了。
刚才那一瞬,他清晰地感觉到:当宴尘的业火在附近燃烧时,自己的剑气会不自主地“吸引”那些逸散的火星。不是融合,是引导——就像磁石吸引铁屑。
而宴尘也察觉了异样。
他的业火……似乎对凌绝的剑气有反应。不是排斥,是某种微弱的“共鸣”。
但现在没时间细究。
“继续!”宴尘喝道,同时双手结印,更多的幽蓝色火焰从他掌心涌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化作三条火蛇,分别缠向后方的两个灰袍人和右侧的蒙面女子!
这次的火蛇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
但凌绝看懂了。
他踏步上前,斩妄剑连点,三道剑气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三条火蛇的“头颅”——那是宴尘刻意留下的灵力节点!
剑气入火的瞬间,异变陡生!
三条原本迟缓的火蛇仿佛被注入了灵魂,速度暴涨数倍,身形扭曲膨胀,张开火焰巨口咬向目标!
“该死!”灰袍修士之一慌忙祭出一面铜镜,镜面光华大放,试图抵挡。
火蛇撞上铜镜,却没有爆炸,而是……缠绕。
幽蓝色火焰顺着镜面蔓延,眨眼间爬满整个法器。持镜的灰袍人惊恐地发现,自己与铜镜的灵力联系正在被迅速焚烧、切断!
“我的‘镇灵镜’!”他惨叫。
另一条火蛇缠上了蒙面女子的软鞭。火焰与长鞭纠缠,发出滋滋的灼烧声。女子想抽回兵器,却发现鞭梢已被业火“黏”住,火焰正逆流而上,直奔她手腕!
“撤!”独眼大汉见势不妙,怒吼一声,鬼头刀虚斩一记,转身就逃。
另外几人早就萌生退意,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施展身法四散奔逃。
宴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脸色又白了几分。同时操控多条业火进行精细操作,对现在的他来说消耗太大。
凌绝收剑归鞘,快步走到他身边:“没事吧?”
“还行。”宴尘喘了口气,看向那些逃远的背影,“他们短时间内不敢再来了。但消息肯定会传开……我们得加快速度。”
两人迅速离开交战地,拐入一条地图上标记的隐秘小径。
日落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洞落脚。
山洞不深,但足够隐蔽。凌绝在洞口布下简单的预警符阵,宴尘则从储物袋里取出干粮和清水——逃亡两年,他早已习惯随身带着至少十天的补给。
火堆燃起,驱散洞内的阴冷。
凌绝盘膝调息,试图理顺经脉里翻腾的痛楚。宴尘则坐在对面,撕开左臂的包扎,重新上药。
沉默持续了一刻钟。
“今天那招,”凌绝忽然开口,“你早就计划好了?”
“临时想的。”宴尘用牙齿咬住绷带一端,单手打结,“不过……效果不错。”
何止不错。
六名筑基修士,其中三个后期,三个中期。若是硬拼,就算能赢,两人也必会伤上加伤。但用了配合战术,他们几乎是以最小的代价逼退了对方——凌绝只出了一剑半,宴尘的业火消耗也控制在三成以内。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那个意外。
“你的剑气,”宴尘包扎好伤口,抬头看向凌绝,“能引导我的业火。”
“不是引导。”凌绝摇头,“是……吸引。就像水往低处流。”
“有什么差别?”
“引导需要主动控制,吸引是被动特性。”凌绝斟酌着用词,“你的业火碎片,会自发地附着在我的剑气上。而我,可以决定是否利用它们。”
宴尘眼睛亮了起来:“也就是说,你可以用剑气带着我的业火,打到更远、更刁钻的位置?”
“理论上是。”
“试试。”
凌绝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纤细的月白剑气在指尖凝聚。
宴尘也伸出左手,掌心腾起一小簇幽蓝色火苗。
两人对视一眼。
宴尘轻轻一吹,火苗飘向剑气。
就在火苗触及剑气的瞬间——
嗤。
细微的声响。火苗没有熄灭,也没有炸开,而是像水滴融入海绵一样,渗入了那道月白剑气之中。
原本纯粹无色的剑气,顿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幽蓝光泽。不是包裹在外,是内里透出的光。
凌绝能感觉到,剑气里多了一股陌生的力量。灼热,狂暴,充满毁灭欲,但又奇异地与自己的天罡剑气共存——甚至,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下,彼此增幅。
他指尖轻颤。
染着业火的剑气射出,钉在山洞石壁上。
没有爆炸,没有焚烧。剑气穿透石壁,留下一个指头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边缘光滑如镜,但仔细看,能发现石质已经玻璃化——那是被极致高温瞬间熔炼又冷却的痕迹。
“好强的穿透力。”宴尘凑过去看,啧啧称奇,“我的业火单独用,要么焚烧,要么爆炸,很难打出这种‘点破’的效果。你的剑气给了它方向和凝聚性。”
凌绝收回手,若有所思:“但还不够。”
“嗯?”
“你的业火太‘野’。”凌绝说,“就算被剑气束缚,也还是在横冲直撞。刚才如果我想让它在穿透石壁后爆炸,做不到。”
宴尘挑眉:“要求还挺高。那你的剑气呢?太‘正’了,烧起来不够旺。”
凌绝沉默。
“我说真的。”宴尘坐回火堆旁,拿起水囊喝了一口,“天罡剑气至阳至正,克制一切邪祟阴毒,这是优点。但对付那些护甲厚、恢复力强的对手,缺了点‘狠劲’。要是能加点侵蚀性,或者……嗯,持续性伤害?”
凌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尽量学‘歪’一点。”
宴尘差点呛到。
他放下水囊,看着凌绝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大笑起来。
笑声在山洞里回荡,惊起几只栖息的蝙蝠。火光跳跃,映着他笑得发红的眼角,那颗被点成疤的泪痣位置,仿佛又有鲜活气透出来。
凌绝看着他笑,嘴角也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很轻,但确实弯了。
“喂,小古板。”宴尘笑够了,擦擦眼角,“你说,咱们这算不算……另类的‘道魔双修’?”
凌绝摇头:“你是道是魔,还未定论。”
“也是。”宴尘耸耸肩,往后一靠,倚在石壁上,“那换个说法——功法互补研究?”
这次凌绝没反驳。
他确实在思考。今天的战斗给了他新的启发:天罡剑气并非只能有一种形态。至阳至正是根基,但在根基之上,是否可以衍生出不同的“属性”?
就像水能结冰,也能化汽。
“你的锁链,”凌绝忽然问,“除了反噬和封印业力,还有什么特性?”
宴尘笑容淡了些。他抬起左手,手腕上紫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中若隐若现。
“吞噬。”他低声说,“吞噬灵力,吞噬生机,也吞噬……情绪。愤怒,恐惧,痛苦——这些负面情绪越强,锁链就越活跃,反噬也越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