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尘接回糖葫芦,指尖擦过凌绝方才触碰过的竹签位置。他没看凌绝,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但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小的、柔软的弧度。他咬着第三颗果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是挺甜。”
“听说那里终年积雪。”宴尘声音有些含糊,“白天太阳照在雪上,亮得刺眼。晚上却冷得能冻裂石头。”
凌绝也看向北方:“嗯。”
“苏谷主的地图标了业火冰川的位置,但周边地形很简略。陆长老说的那个废弃驿站,如果真在东南三百里,那我们得穿过一片叫‘鬼哭坳’的峡谷。”宴尘指着地图上一段用细线标注的险地,“这名字可不吉利。”
“再险也要走。”凌绝说。
宴尘侧头看他,糖葫芦的竹签在指尖转了转:“你父亲当年……也是走的这条路吗?”
凌绝沉默片刻。
“不知道。”他最终说,“宗门记录只说,他最后一次传讯是从‘冰原外围’发出,此后便音讯全无。具体路线……无人知晓。”
也许凌寒声也走过鬼哭坳,也许他也曾在某个废弃驿站歇脚,也许他也曾望着终年积雪的北方,思考着要寻找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那些“也许”,如今都要由凌绝亲自去验证。
宴尘没再追问。他安静地吃完那颗糖葫芦,又咬了第四颗。甜酸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暂时压住了寒髓丹带来的、从骨髓深处透出的冷意。
“凌绝。”他忽然叫了一声。
“嗯?”
“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在冰原底下找到了什么。”宴尘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空,声音很轻,“如果真相比现在猜测的更糟糕,如果解开锁链的代价很大,如果……”
“没有如果。”凌绝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真相就是真相,代价就是代价。该承担的,我不会逃。该解决的,一件也不会少。”
宴尘笑了。他转回头,竹签上还剩最后一颗糖葫芦,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粒小小的、凝固的血珠。
“行。”他说,“那明天就进冰原。”
凌绝点头,从储物戒中取出两套厚实的御寒衣物——这是他在霜叶镇唯一那家杂货铺买的,用料粗糙,但足够保暖。
“多带件衣服。”他将其中一套递给宴尘,“冰原很冷。”
宴尘接过衣服,又看了眼手里光秃秃的竹签,忽然说:“糖葫芦不错。下次……我请你。”
凌绝看他一眼:“好。”
夜渐深。
霜叶镇沉入北地特有的、漫长而寂静的黑暗。风从北方冰原吹来,卷过镇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客栈房间里,宴尘裹着斗篷和厚衣,靠在床头浅眠。寒髓丹的药力让他体温偏低,但锁链的反噬确实被压制到了最低,这是他两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夜——尽管依旧警醒。
凌绝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守夜。
斩妄剑横于膝上,月白剑气在鞘内无声流转。他闭目调息,焚心渡反噬带来的经脉刺痛尚未完全消除,但已不影响行动。九转回春丹的药力仍在持续作用,配合他自身功法,伤势在缓慢而稳定地恢复。
他的思绪却清晰而冷静。
玄真之死,宗门清洗,静虚峰疑云,玄师之名,北域冰原,父亲失踪,斩业剑遗迹……
所有线索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正向着网的中心走去。
网的中心有什么?
也许是暗阁总坛,也许是傀心丹的最终秘密,也许是玄霄的真相,也许是父亲的下落,也许是解开宴尘锁链的方法。
也可能……是所有这些交织而成的、更庞大也更黑暗的东西。
凌绝睁开眼,看向床上蜷缩着的身影。
宴尘睡得不沉,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梦中似乎也在对抗着什么。冰霜又悄悄爬上了他的睫毛,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莹白。
凌绝起身,将火盆拨得更旺些。
炭火噼啪,暖意弥漫。
他重新坐回椅子,手按在剑柄上。
无论网的中心是什么,无论前方是冰川还是火海。
这一路,他都会走下去。
带着他的剑,和他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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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糖葫芦的真相】
很多年后,百花谷春日宴。
叶清羽端上一碟新做的冰糖葫芦,果子饱满,糖衣晶莹。宴尘尝了一颗,点头:“手艺有进步,但比起当年在霜叶镇吃的那串,还是差点意思。”
凌绝正在沏茶,闻言抬眸:“那串糖葫芦,果子小,糖衣厚薄不均。”
“但甜。”宴尘又戳起一颗,“而且是你买的。”
叶清羽好奇:“师伯当年怎么想到买糖葫芦?您平日不像嗜甜之人。”
凌绝将茶杯推给宴尘,神色平静:“那日他服了寒髓丹,唇色发白。糖葫芦是红的,看着暖些。”
宴尘咬果子的动作一顿。
叶清羽恍然,忍笑道:“所以不是‘路过’?”
凌绝端起自己那杯茶,淡淡瞥了宴尘一眼:“霜叶镇只有一条街,总共不到三十丈。卖糖葫芦的车在街尾,客栈在街头。”
无论从哪个方向“路过”,都得专门走一趟。
宴尘慢慢嚼着那颗果子,甜味从舌尖一路漫到心底。他忽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那下次我请你吃的,也得是专门去买的才行。”
凌绝抿了口茶,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嗯。”
很多年后叶清羽才明白,有些甜味不在糖衣厚薄,而在于是谁穿过一条萧索的街,为你带回那一抹亮眼的红。
就像有些路看似冰冷漫长,但因为有人同行,连风霜都成了风景。
(第十七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