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玄”字。
但和之前的不同,这个“玄”字最后一笔没有勾上去,而是歪斜着拖出一道血痕,像是指向某个方向。在她气绝的瞬间,残存的最后一丝灵力波动逸散,竟带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陆斩风和凌绝都感到熟悉的、属于凌霄宗核心功法的纯净气息,只是这气息此刻混杂着浓重的阴冷与扭曲。
写完这个字,女人眼神涣散,气绝身亡。
柴房里一片死寂。
宴尘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血字,又看看女人手指最后指向的方位——是东北方,凌霄宗总坛的方向。
“她不是想写‘玄’。”宴尘缓缓道,“她是想写某个名字,但禁制只让她写出了第一个字,就发作了。”他看向陆斩风,“而且,她体内的禁制……似乎带有凌霄宗正统功法的痕迹,但被扭曲了。”
凌绝声音干涩:“玄字开头的人……玄镜,玄真,还有玄机长老。”
陆斩风沉默良久,忽然道:“还有一个人。”
两人看向他。
“前任宗主,我的师伯——”陆斩风一字一句,“玄寂真人,玄霄。”
凌绝呼吸一滞。
玄霄,百年前修真界公认的绝顶天才,三十岁结婴,五十岁化神,执掌凌霄宗四十年,却在鼎盛时期突然宣布闭关,从此音讯全无。宗门对外宣称他“感悟天道,闭死关寻求突破”,但私下有传言,他练功走火入魔,早已身死道消。
如果他还活着……如果他才是幕后黑手……
“不可能。”凌绝摇头,“玄霄师祖若在,宗门岂会容暗阁如此猖獗?”
“如果他不是‘在’,而是‘变成’了呢?”宴尘忽然道。
陆斩风猛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宴尘指着女人尸体:“禁制发作时,她眼中除了恐惧,还有……愧疚。这不是对强权的恐惧,是对某种她曾经尊敬、后来却堕落之物的愧疚。”他顿了顿,结合之前的线索,提出了一个更可怕的猜想:“傀心丹能控制心神,但如果控制的对象本身意志极强、甚至已经走火入魔,强行控制可能会导致反噬——施术者或被控制者的心性、记忆可能发生畸变混合。如果玄霄当年真的出了问题,有人试图用傀心丹‘救’他或控制他,结果却制造出了一个更可怕、更隐蔽的‘怪物’呢?”
“却把可能入魔的天才,变成了潜伏在阴影里、操控一切的恶魔。”陆斩风接完他的话,脸色难看至极。他回忆起一些旧事,“玄霄师伯闭关后,其闭关的‘静虚峰’时有异常纯净却又莫名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传出,看守弟子轮换异常频繁,且多是心腹。过去只当是闭关异象,如今想来……”
这个猜测太大胆,也太可怕。
但一切线索,竟诡异地串联起来:禁地古方失窃、高层被控制、青岩镇屠戮、宴尘被选为替罪羊和“材料”……如果背后是一个曾经德高望重、如今却堕落黑化的前任宗主,一切就说得通了。
“我们需要证据。”凌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玄霄师祖是否真的被控制,需要确凿证据。”
“证据在凌霄宗禁地。”陆斩风下定决心,“我回去查。你们……”
“我们去北域冰原。”宴尘忽然道。
凌绝和陆斩风同时看向他。
“醉仙楼那两人说,暗阁阁主需要噬业傀心丹‘渡劫’。”宴尘分析道,“化神修士渡劫,需要大量灵气和业力平衡之地——北域冰原深处的‘业火冰川’,是唯一符合条件的地方。阁主很可能在那里闭关,准备服用丹药。”
他看向凌绝:“而且你父亲当年去的也是北域冰原。如果玄霄真的有问题,你父亲的‘失踪’,可能也与此有关。”
凌绝握紧剑柄:“师尊,请让我们去。”
陆斩风看着两个少年——一个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师侄,骄傲却正直;一个是背负冤屈的“魔头”,狡黠却坚韧。他们都伤痕累累,却都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蝇营狗苟的“正道人士”干净得多。
“好。”他最终点头,“我回宗牵制玄真,查玄霄之事。你们去北域,找暗阁阁主和寒声的线索。”他郑重嘱咐:“务必小心。若玄霄真是幕后之人,其势力盘根错节,远超想象。”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玉符:“这是‘千里传讯符’,遇到生死危机捏碎,我会感知。还有这个——”
又取出一个锦囊,递给宴尘:“苏谷主让我转交的。他说,若你决定去北域,再打开。”
宴尘接过锦囊,入手沉重,里面似乎不止一物。
“事不宜迟,今夜就分头行动。”陆斩风最后看了两人一眼,“保重。活着回来。”
他转身离去,身影融入夜色。
柴房里只剩宴尘和凌绝,以及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
宴尘打开锦囊。
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张泛黄的地图,标记着北域业火冰川的路线;一瓶猩红色的丹药,正是焚心渡,但只有一粒;还有一封信。
宴尘展开信,师尊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
“尘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已决意赴北域。地图是为师当年游历时所绘,或可助你。焚心渡仅此一粒,慎用。另:凌霄宗水极深,玄字辈皆不可轻信。若遇绝境,可往冰川之底,寻‘斩业剑’遗迹——你身负之锁链,或唯此剑可解。”
信末没有落款,只有一滴干涸的墨迹,像是写信人曾久久停顿。
宴尘将信递给凌绝。
凌绝看完,沉默良久,才道:“你师尊……一直在暗中助你。”
“所以他当年签了那份协议。”宴尘苦笑,指尖抚过信纸上那滴墨迹,“不是放弃我,是保住药王谷,才能继续在暗中周旋,为我留下这条生路和线索。”
有些真相,总是来得太迟。
但还好,不算太晚。
凌绝收起地图和丹药,看向宴尘:“走吗?”
“走。”宴尘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起,“不过在离开前,得给玄真留点‘礼物’。”
他从女人尸体上搜出那枚暗阁执事令,又取出自己的业火余烬,在令牌背面刻下几个小字:
“青岩镇债,宴尘来讨。”
刻字时,他刻意将幻心草粉融入业火余烬,使其附着在字迹上。这不会立刻发作,但当玄真接触令牌、心神波动时,便会引动幻象。
然后将令牌端端正正摆在尸体胸口。
“他会看到的。”宴尘勾起嘴角,“希望他睡得着。”
两人离开百草堂,趁着夜色出镇,向北而行。出发前,他们简单商议了路线,决定先沿商道北行,避开可能有的追踪,再按地图指示转入冰原小径。身份则伪装成前往北域采药的散修兄弟,凌绝继续扮演沉默寡言的弟弟。
而在他们身后,柴房里的血字“玄”逐渐干涸,但那最后一笔拖出的血痕,依旧固执地指向东北方。
仿佛亡魂最后的指控。
夜还很长。
路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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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末小剧场·关于“礼物”的后续】
很多年后,问心阁。
叶清羽整理凌霄宗旧档时,翻到一份戒律堂的记录:“庆丰二十一年冬,执事玄真夜半惊悸,称见宴尘索命,心神受损,闭关三月。”
他好奇地问宴尘:“师尊,这‘夜半惊悸’是您的手笔?”
宴尘正在修剪盆栽,闻言头也不抬:“哦,那个啊。就是在令牌上刻了几个字,顺便加了点‘安神助眠’的小料——业火余烬混幻心草粉,点燃后能让人做三天噩梦。”
凌绝从书房走出,淡淡接话:“他出关后修为倒退一个小境界,道心出现裂痕,这才被陆师叔抓到破绽,一举拿下。”
宴尘得意地剪下一截枯枝:“所以说,报仇不一定非要打打杀杀。让他自己吓自己,效率更高。”
叶清羽想了想:“那玄真后来招供了吗?”
“招了。”凌绝语气平静,“在执法堂刑架上,说了很多。包括如何复制丹方,如何与暗阁交易,如何陷害周衍……还有,他背后确实有人指使。”
“是谁?”
宴尘和凌绝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有些答案,即便时过境迁,说出来依然沉重。
叶清羽识趣地不再追问,低头继续整理卷宗。
窗外阳光明媚,早已洗去当年血迹。
但有些人留在世上的“礼物”,总会以某种方式,抵达该去的地方。
(第十五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