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阁。”宴尘压低声音,“最近三个月,他们在北域有什么动静?”
老者独眼中精光一闪:“暗阁的消息……得加钱。”
宴尘又放下一袋。
老者这才慢吞吞开口:“三个月前,暗阁在北域‘黑水泽’有过一次大型交易,具体内容不明,但参与方有凌霄宗的人。两个月前,他们在‘风吼峡’劫了一批送往药王谷的药材,里面混着三株‘千年养魂草’。一个月前……”
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这个数。”
宴尘咬牙,又掏出最后一点灵石。
“……一个月前,暗阁的‘幽影使’出现在暮霭镇,私下接触了几个贩卖灵根的贩子,好像在找某种特定属性的灵根——要求是‘火土双灵根,且带有微弱的业力残留’。”
宴尘和凌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业力残留?”凌绝低声重复,眉头紧蹙,“灵根剥离后还会保留业力痕迹?”
宴尘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凝重:“如果是普通的灵根贩卖,不会。但‘业力灵根’不同——那必须是从一个身负重大罪业、且在被活体剥离时充满不甘怨恨的修士身上取出的。宿主的业力和死前执念会像毒药一样浸染灵根本源,形成一种……极为邪门的炼器或炼丹材料。”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种灵根是炼制‘噬业傀心丹’的绝佳主药。暗阁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看来他们的丹药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听到“活体剥离”四字,凌绝心头一沉,下意识看向宴尘。宴尘抿紧嘴唇,下颌线绷紧,显然也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条件指向的残酷可能性。
“他们在收集业力灵根?”凌绝沉声问,声音里带着寒意。
“谁知道呢。”老者耸肩,“暗阁做事,向来只问结果不问过程。不过……”他压低声音,“我有个伙计那晚偷听到一句——幽影使说‘傀心丹的主药齐了,就差最后的火候’。”
傀心丹。
又是傀心丹。
宴尘的脸色难看至极。这种以活人生魂为药引的禁丹,竟然还在被炼制。
“幽影使现在在哪?”宴尘追问。
“早走了。”老者道,“不过他在镇西‘醉仙楼’留了个联络点,说是如果有人找到符合条件的灵根,可以去那里递消息。”
问完情报,两人离开百晓阁。
回到暂住的破旧柴房,宴尘才长出一口气,靠坐在墙边:“看来暗阁炼制傀心丹的进度,比我想象的快。他们需要业力灵根,很可能……是想炼制更高级的‘噬业傀心丹’,那种丹药不仅能控制傀儡,还能转移业力。”
“转移业力?”凌绝皱眉。
“对。”宴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如果炼制成功,暗阁就能将一些见不得光的业力,转移到傀儡或承载物身上,再由其去承担天谴。而他们自己,干干净净。”
好毒的算计。
凌绝沉默片刻,忽然问:“镇西醉仙楼,去吗?”
“去,但得计划。”宴尘睁开眼,眼中闪过锐光,“幽影使是暗阁的高层执事,至少金丹后期修为,而且擅长隐匿暗杀。我们两个现在这状态,硬碰硬是找死。”
“你的意思是?”
“混进去,做卖家。”宴尘勾了勾嘴角,“就说我们手头有符合条件的灵根,想和暗阁谈笔生意。等见到幽影使,再随机应变。”
“我们有灵根?”
“当然没有。”宴尘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截干枯的、泛着暗红色的根须,“但我们可以假装有——这是‘伪业根’,我用业火余烬和几种药材仿制的,能模拟出业力灵根的气息,但最多撑半个时辰。”他指尖轻点玉盒边缘,“其中一味‘幻息草’只有在瘴气毒沼中才能采到,为了它我差点被一群毒鳞蟒当点心。炼制时还得小心控制业火,一个不慎就会引动锁链反噬,失败了好几次才成这么一截。”
凌绝看着那截假灵根,又看看宴尘苍白的脸:“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路上顺手做的。”宴尘合上玉盒,“黑市这种地方,没点准备怎么敢来。”
他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凌绝忽然想起落日墟初遇时,宴尘那副纯良无害的模样,再对比眼前这个在黑市里如鱼得水、连假灵根都能提前备好的人……
“怎么了?”宴尘察觉他的目光。
“没什么。”凌绝移开视线,“只是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擅长这种场合。”
宴尘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自嘲:“被追杀两年,总要学点保命的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凌绝:“小古板,刚才在黑市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适应这种阴暗的地方?觉得我天生就该混迹在这种见不得光的世界里?”
凌绝抬眸,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清亮,映着窗外漏进的些许月光。
“不。”凌绝摇头,“我觉得你很厉害。”
宴尘怔住。
“能在这种地方生存,能一眼看穿伪君子的把戏,能提前准备好假灵根……”凌绝缓缓道,“这不是‘适应阴暗’,这是‘在黑暗里也能找到路’。宴尘,你很厉害。”
柴房里安静下来。
许久,宴尘别过脸,耳根微红:“……这种话,倒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说。” 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感慨。
凌绝没回答,只是起身,走到窗边检查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然后走回来,在宴尘身边坐下。
“睡吧。”他说,“明天去醉仙楼。”
宴尘“嗯”了一声,靠着墙闭眼。
但没过多久,他又睁开眼,看向凌绝:“喂。”
“?”
“刚才我搂你肩膀的时候……”宴尘声音很小,“你真的僵了一下?”
凌绝:“……”
“是因为我手凉,还是因为……”宴尘顿了顿,没说完。
凌绝沉默片刻,低声道:“都有。”
“哦。”宴尘应了一声,重新闭眼。
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柴房外,黑市的喧嚣渐渐沉寂。
月光洒进窗棂,照亮两个依墙而坐的少年。
一个手凉,一个肩僵。
但靠在一起时,温度刚刚好。
【章末小剧场·关于“装傻”的演技探讨】
多年后,问心阁。
叶清羽整理北域旧档时,翻到一份暮霭镇黑市的记录,好奇地问:“师尊,卷宗上说师伯当年装傻‘糖块顶腮、痴笑惑敌’,这招真是您临时想的?”
宴尘正泡茶,闻言挑眉:“临时?那可是精心设计的‘三流演技一流效果’!你想,一个修士再傻,真要流口水也太刻意了。但糖块在腮帮子顶出个鼓包,配上眼神放空——既显得憨,又不至于恶心到让守卫仔细盘查。”
凌绝从门外走进,正好听见,淡淡接话:“麦芽糖黏牙,顶在腮边是防止说话时粘住。不过你塞糖的力道,确实像要堵死我的嘴。”
宴尘瞪眼:“我当时慌得手抖!那几个鬼面修士腰间的‘搜魂铃’都快晃响了,再不糊弄过去,咱们就得在黑市地牢里当邻居!”
“所以后来问心阁教易容课时,”凌绝坐下,接过茶杯,“我总提醒弟子:伪装要合情理。真傻子往往有些笨拙的生理反应,但太过反而惹疑。”
叶清羽忍笑:“那师伯当时……真的入戏了吗?”
凌绝沉默片刻,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糖很甜。至于入戏……当你看见活人灵根被标价售卖时,任何表情都需要用力才能维持。”
宴尘忽然不笑了。他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凌绝握杯的手背。
那一碰很短暂,却让叶清羽看见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有些记忆里的糖是甜的,但尝过的人才知道,甜味下面压着怎样血腥的铁锈气。
“所以咱们的阁规第一条,”宴尘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目光扫过庭院中沐浴在阳光下的弟子们,“写的是‘禁贩生灵,违者共诛’。这可不是拍脑袋定的。”
凌绝点头,饮尽杯中茶。
茶水已温,恰如很多年后,他们终于能在阳光下平静地回忆那段黑暗里的糖。
(第十三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