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十日,两人抵达“暮霭镇”。
说是镇,实则是倚靠北域商道形成的一片灰色地带。此地处于三大宗门势力交界处,管理混乱,鱼龙混杂,久而久之成了三不管的黑市集散地。白日里市集萧条,一到夜晚,灯火通明,各种见不得光的交易便在此悄然进行。
黄昏时分,两人在镇外山坳落脚。
“今晚不能住客栈。”宴尘环视四周破败的院落,“黑市方圆五里内的客栈,掌柜多半和暗桩有联系,登记了身份就容易暴露。镇东有片废弃的染坊,后面有间堆放杂物的柴房,我上次来踩点时发现那里少有人去,还算隐蔽。”
凌绝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你的伤需要静养。”
“死不了。”宴尘从药囊里摸出颗丹药吞下,“柴房虽然破,但至少屋顶没漏,墙也结实。等从黑市回来,我再布个简单的隔音阵和预警阵,比客栈安全。”
他顿了顿,看向凌绝:“委屈少宗主了。”
凌绝摇头:“无妨。”
“今晚进黑市。”宴尘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褐色短打,用特制药膏将手腕和颈侧的锁链纹路遮掩大半,又将长发随意束起,整个人气质顿时变得市井了几分,“暗阁这种组织,明面上的据点都是幌子,真正的线索只能从黑市里挖。”
凌绝记得——当初在赎罪崖寒渊,周衍前辈提到过暗阁与凌霄宗的交易,而后来文墨等人也曾提及“暗阁不会放过你们”的遗言。这条线索一直悬着,如今终于要正式追查。
“你之前查过暗阁?”凌绝问,也换下了凌霄宗标志性的月白劲装,穿上宴尘准备的深灰色粗布衣裳。布料粗糙,款式简单,但他身形挺拔,气质清正,穿上这身仍显得格格不入。
“查过一点。”宴尘绕着他转了一圈,皱眉,“不行,你这站姿太正了,眼神也太利。收敛点,想象自己是个修为平平、只想淘点便宜货的散修。”
凌绝尝试放松肩膀,眼神放空些许。
“……算了。”宴尘放弃,从怀里摸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戴上这个,能稍微改变面部轮廓和气息。记住,进了黑市,多看少说,一切听我安排。”
面具贴上脸的瞬间,凌绝感到一层微凉的灵力覆盖皮肤,五官轮廓变得平庸模糊,连周身剑气都被压制到筑基初期的程度。宴尘自己也戴了一张,原本精致的眉眼变得平淡无奇,唯有眼尾那颗泪痣,他用胭脂点成了普通的小疤。
入夜,两人随着零星的人流潜入暮霭镇。
白日里冷清的街道此刻热闹非凡,两侧摆满摊位,却与寻常集市大不相同——没有吆喝,摊主大多戴着面具或兜帽,沉默地展示着货物。灯笼的光是惨绿色的,照得人影幢幢,气氛诡异。
凌绝第一次见识修真界的阴影面,这是他从凌霄宗那井然有序的环境里从未想象过的景象。
第一个摊位,摆着几十个玉瓶,标签写着:“失魂散”、“蚀骨水”、“七情断”——全是明令禁止的秘药。摊主是个佝偻老者,见凌绝目光停留,沙哑开口:“道友需要什么?新到的‘焚心露’,金丹修士中了也撑不过三息。”
凌绝袖中手指微蜷。
宴尘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别盯,走。”
第二个摊位更骇人——几十个透明琉璃罐里,悬浮着颜色各异的、微微搏动的小光团。旁边木牌上写着:“火灵根,三十年生,完好无损”、“水灵根,四十五年,轻微损伤”、“金灵根伴生剑气,六十年,价格面议”。
灵根贩卖。
这是比杀人夺宝更残忍的禁忌——生生从活人体内剥离灵根,被剥离者轻则修为尽废,重则当场殒命。
凌绝的呼吸重了一分。
宴尘的手轻轻按在他后腰,示意冷静。
第三个摊位……是人。
十几个修士被铁链锁着,跪在地上,额头上贴着符纸,眼神空洞麻木。他们身前摆着木牌,写着各自的“罪状”和价格:“筑基中期,擅偷盗,三千灵石”、“金丹初期,叛逃宗门,八千灵石,附赠禁制解法”、“女修,炉鼎体质,一万二……”
“这就是……罪修贩卖。”宴尘的声音在凌绝耳边响起,很轻,却像冰锥刺入心底,“有些是真正的罪人,有些是像你我这样,被扣了黑锅无处申冤的。买主买回去,或是当奴隶使唤,或是用来试药炼器,或是……更不堪的用途。”
凌绝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从小在凌霄宗长大,所见都是光明正大的比试、堂堂正正的审判。即使知道修真界有阴影,也从未亲眼见过如此赤裸裸的、将人明码标价如同货物的场景。
再往前,甚至还有摊位公然展示着几缕被封印的、扭曲的灰气,招牌写着“劫运丝,取自金丹渡劫失败者”,以及几张写着名字和生辰、血污斑斑的旧契,号称是“因果债据,父债子偿,师债徒还”。凌绝只觉一股凉意从脊背升起,这里的规则,与他所认知的“道”,已然背道而驰,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灵力波动辨识法。”宴尘忽然低声教学,“看那个穿黑袍的买主——他正检查那个金丹罪修的经脉。注意他指尖灵力的颜色和流动方式。”
凌绝凝神看去。
黑袍人指尖探出的灵力呈灰黑色,流动时带有细微的吞噬性,像是某种采补邪功的痕迹。
“灰黑色,带吞噬特性,多半修的是‘噬元诀’。”宴尘继续道,“这类修士表面可能道貌岸然,甚至在一些小宗门担任长老,但私下常买罪修回去采补修为。识别方法:他们与人交谈时,灵力会不自主地偏向对方丹田位置,这是功法的本能渴望。”
他又指向另一个正在询价的蓝衫修士:“再看那个,灵力湛蓝清澈,看起来正派吧?但注意他灵力流动时的节奏——每隔三息会有一个不自然的顿挫。这是长期服用‘燃魂丹’的迹象,表面提升神识,实则透支魂魄。这种人往往外表温和,内心却因魂魄受损而偏执易怒,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凌绝顺着他的指点观察,果然发现那些看似寻常的修士,在灵力波动上都藏着不同的隐秘。有的是功法邪异,有的是暗伤缠身,有的是服用禁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个人都藏着秘密。
他很快学以致用,目光扫过一个正在挑选秘药的灰衣人,低声道:“那人灵力泛黄,中带赤斑,流动滞涩,似有沉疴旧毒未清,且毒性猛烈,恐非常见之毒。”
宴尘有些意外地挑眉:“眼力不错,那是‘蚀骨瘴’的残留痕迹,通常只在南疆死地出现。看来小古板你学得很快。”
“这都是黑市的必修课。”宴尘瞥了凌绝一眼,见他听得专注,嘴角微扬,“怎么样,是不是比你那些宗门里的规矩有趣多了?”
凌绝沉默片刻,才道:“……很实用。”
“黑市里没有纯粹的好人。”宴尘总结,“但我们可以通过灵力波动,判断哪些人可能知道暗阁的线索——暗阁的交易多涉及禁药、魂魄、灵脉等阴私之物,长期接触者,灵力中往往会沾染相应的‘痕迹’。”
正说着,凌绝忽然感觉到几道隐晦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警惕地侧目,发现不远处有几个戴着鬼面修士正盯着他打量,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兴趣?
宴尘也察觉了,暗骂一声:“糟,忘了你这气质太扎眼。”
即使戴着面具、压制了修为,凌绝那身挺直的脊梁、下意识规整的步履,还有那种即便放空也掩不住的清明眼神,在黑市里简直像黑夜里的明珠。
鬼面修士们交换眼色,缓缓围拢过来。
宴尘反应极快。
他忽然伸手,一把搂住凌绝的肩膀,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胡乱揉了揉凌绝的头发,扯着嗓子嚷嚷:“哎哟各位大哥,这是我弟弟,脑子不太好使,小时候练功走火入魔了,见谅哈!我就带他出来见见世面!”
凌绝身体一僵。
宴尘的手很凉,透过粗布衣裳传来冰凉的触感,指尖还带着常年沾染药草的微苦气息。那只手松松搂着他的肩,力道不大,却将他整个人圈进了属于自己的领域。
鬼面修士们停下脚步,怀疑地打量。
宴尘趁机凑到凌绝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快速道:“配合我,装傻。”
凌绝瞬间领会了宴尘的急智,此刻强敌环伺,这是最便捷的脱身之法。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变得茫然涣散,嘴角甚至微微咧开,露出一个有点痴傻的笑:“哥……糖……吃糖……”
宴尘:“……”
演过头了吧?!
但他反应更快,从怀里摸出块麦芽糖塞进凌绝嘴里,一脸无奈地对鬼面修士们赔笑:“您看,就这样。我们就是来买点普通药材,绝不惹事,绝不惹事。”
鬼面修士们盯着凌绝看了片刻——那人含着糖,眼神呆滞空洞,糖块在腮边顶出个鼓包,配上那痴憨的笑容,确实像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他们这才散去兴趣,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宴尘立刻松开手,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差点被当成肥羊盯上。”
凌绝将口中糖块顶到腮边,面无表情地咀嚼两下咽下,然后才看向宴尘:“糖不错。”
宴尘:“……”
“不过,”凌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刚才宴尘搂过自己肩膀的手,“你手怎么这么凉?”
宴尘下意识把手缩回袖中:“锁链反噬的后遗症,气血不畅。”
其实是业火不断焚烧生机,导致他常年四肢冰凉。但他不想说。
凌绝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只道:“接下来去哪?”
“跟我来。”宴尘收敛神色,带着凌绝拐进一条更狭窄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间不起眼的铺子,招牌上写着“百晓阁”——黑市里的情报贩子聚集地。
凌绝看着宴尘熟练地掏出灵石袋,发出了疑问:“你逃亡两年,灵石从何而来?”
宴尘脚步不停,闻言扯了扯嘴角:“你以为我这两年就光逃命了?”
他晃了晃手中的灵石袋,声音压低:“黑吃黑,反打劫,偶尔也接点不触及底线的‘私活’——比如帮人鉴定丹药真假,或者配置些市面上难寻的解毒剂。收费很贵,但只要东西好,总有人愿意付钱保命。”
“更何况,”他瞥了凌绝一眼,“有些‘伸张正义’的修士想拿我人头换赏金,反被我敲晕洗劫一空,也不算过分吧?这叫劫富济贫,而我就是那个‘贫’。”
凌绝沉默片刻:“……你倒是不亏待自己。”
“不然呢?”宴尘推开百晓阁的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等着饿死,或者因为灵力枯竭被锁链彻底吞噬?小古板,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清白。”
推门而入,里面光线昏暗,只有几张破旧木桌。几个戴着兜帽的人散坐着,低声交谈。柜台后是个独眼老者,正慢悠悠地擦拭一个铜壶。
宴尘走到柜台前,放下一小袋灵石:“打听点事。”
独眼老者瞥了眼灵石袋,没动:“问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