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葬龙岭时,已是第七日黄昏。
两人沿着隐蔽山路向北,昼伏夜出,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烟的地方。宴尘的伤在精心调理下愈合了大半,但锁链反噬的根源并未解决,反而因为近日频繁动用灵力探查四周,那紫黑色的纹路又隐隐泛起不祥的光。
更棘手的是业火。
随着怨气被天罡剑气不断净化,业火似乎变得“不安分”起来。它不再满足于仅仅作为燃料被消耗,开始主动侵蚀宴尘的心脉,像一头被触怒的凶兽,试图夺回对宿主的控制权。
起初只是微弱的灼痛,宴尘并未在意,只当是反噬的常态。
直到第八日正午,行至一处无名山谷时,剧变陡生。
当时两人正在溪边休整。凌绝去取水,宴尘靠坐在树下,本想调息片刻,胸口却猛地一抽——仿佛有烧红的烙铁狠狠按在心脏上。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抵住胸口。锁链纹路瞬间爆亮,紫黑色的光芒透过衣料,竟将周遭草木映照得一片阴森。业火失控了,不再是温顺的灵力,而是化作无数细小的火蛇,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疯狂啃噬着一切可触及的生机。
“宴尘!”凌绝闻声冲回,看见的便是宴尘七窍渗出暗金色血丝、皮肤下隐约有火光亮起的骇人景象。
“别……过来……”宴尘从齿缝挤出声音,每说一个字,唇角就溢出一缕金血,“火毒……失控了……会伤到你……”
话音未落,一股狂暴的业火气浪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凌绝瞳孔骤缩,斩妄剑瞬间出鞘,月白剑气化作屏障护在身前。但那业火竟诡异得无视了剑气防御,丝丝缕缕穿透屏障,直扑凌绝面门——火中裹挟着宴尘失控的怨念与痛苦,足以灼伤神魂。
千钧一发之际,凌绝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未及深思的举动。
他没有闪避,反而撤去了所有防御,一步上前,将蜷缩在地的宴尘整个揽入怀中。天罡剑体全力运转,淡金色的剑纹从眉心蔓延至全身,竟硬生生将侵入体内的业火吸纳、镇压。
“你疯了?!”宴尘意识模糊,却仍能感知到凌绝在做什么,惊怒交加,“快放开……你会被烧——”
“闭嘴。”凌绝的声音很冷,手臂却收得更紧。他盘膝坐下,将宴尘背对自己,双手抵住其后心,天罡剑气如决堤江河般涌入宴尘体内。
这不是温柔的净化,而是强硬的镇压。
剑气所过之处,失控的业火像遇到克星般节节败退,被逼回宴尘丹田。但业火不甘屈服,更加疯狂地反扑,与剑气在狭窄的经脉里展开惨烈拉锯。宴尘的身体成了战场,每一次冲撞都让他痛得浑身痉挛,却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只有压抑的闷哼和冷汗如雨般落下。
凌绝同样不好受。
强行吸纳、镇压他人失控的业火,对天罡剑体是巨大负担。他感到自己经脉仿佛被无数烧红的细针穿刺,丹田金丹也因过度输出剑气而光芒黯淡。更麻烦的是,业火中属于宴尘的痛苦、绝望、不甘等负面情绪,正透过剑气连接不断冲击他的心神。
一幕幕破碎画面在凌绝识海闪过:
药王谷戒律堂冰冷的石地,师尊苏慕贤避开的眼神。
青岩镇石碑上三百个蠕动的名字,夜夜入梦的哀嚎。
被烙下执法剑纹时,皮肉焦糊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耻辱。
还有……落日墟初遇,他持剑指向宴尘时,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自嘲的解脱。
这些情绪太沉重,太黑暗,几乎要将凌绝拖入深渊。
但他没有松手。
不仅没有,反而将宴尘拥得更紧,下颌抵在他汗湿的肩头,低声道:“撑住。宴尘,看着我。”
宴尘神智已濒临涣散,闻言勉强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见凌绝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额角青筋隐现,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痛苦。
可他眼中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凌……绝……”宴尘喃喃,想说什么,却被又一波剧痛打断。
“我说过,”凌绝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叩入宴尘濒临崩溃的神魂,“契约是双向的。你的业火,我分担一半。”
话音落下,他做了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凌绝主动放开了对业火的镇压,引导着一部分最狂暴的火毒,顺着剑气连接,引入自己体内!
“不——!”宴尘失声嘶喊。
但已来不及。
紫黑色的火毒如毒龙入海,冲进凌绝经脉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震,唇角溢出鲜血。可他的眼神丝毫未变,甚至在天罡剑气引导下,将那些火毒团团围困,以自身为炉,开始缓慢而坚定地……炼化。
这不是净化怨气,而是直接承受业火焚心之痛。
“你……你这个……疯子……”宴尘的声音颤抖,眼泪混着血滑落,不知是痛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凌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全力运转功法,将引入体内的火毒一点点磨灭、转化。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每一息都像在刀山上打滚,但他的手臂始终稳稳环着宴尘,没有一丝松懈。
日落月升,山谷彻底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宴尘体内暴走的业火终于渐渐平息,缩回丹田深处,锁链纹路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他脱力地靠在凌绝怀中,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意识却清醒了许多。
而凌绝,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损耗极大。
“……值得吗?”宴尘声音嘶哑,问得没头没尾。
凌绝缓缓睁开眼,眸中疲惫深深,却清澈依旧:“没有值不值得,只有该不该做。”
他顿了顿,看着宴尘苍白的侧脸,忽然问:“落日墟初见时,你给我下的相思烬,到底是什么?”
宴尘一怔,随即苦笑:“现在问这个?”
“回答我。”
“……糖丸。”宴尘闭上眼,破罐子破摔,“用业火烤过的糖丸,加了点致幻草药,吃了会发热、产生被灼烧的错觉,但三天后药效自解。根本没有共生距离限制,那些都是我编的。”
意料之中的答案。
凌绝却轻轻笑了。
笑声很轻,带着疲惫,却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果然。”他说,“我从第二天就知道是假的。剑气入体探查时,就发现那‘火毒’徒有其表,毫无根基。”
宴尘猛地睁眼:“你知道?那你还——”
“还陪你演了一个月?”凌绝接过话,目光落在他脸上,“宴尘,如果当时我揭穿你,你会怎么做?”
宴尘沉默。
他会逃,会继续亡命天涯,会一个人查案,然后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被业火反噬吞噬,或是被幕后黑手灭口。
“所以我没有揭穿。”凌绝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需要一个理由留下,你也需要一个‘人质’安心。那颗糖丸,是我们心照不宣的谎言。”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