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岭深处的清晨,总是来得格外迟。
晨雾还未散尽时,凌绝已盘膝坐在洞口外的青石上,运行完三个大周天。天罡剑气在经脉中流转,涤荡一夜沉积的浊气,最后归于丹田金丹——那颗圆融金灿的道果,比一月前凝实了三分。
他睁开眼,第一件事是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皮肤光洁,经脉隐现,没有契约纹路。
“共生契解除了……”凌绝低声自语,心头却莫名空了一下。他起身走回山洞,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洞内,宴尘还在睡。
经过十日的调养,他肩上的伤口已愈合大半,只是新生的皮肉泛着浅粉色,与周围白皙的肤色对比鲜明。锁链纹路暂时沉寂,不再日夜灼烧,那张脸也终于恢复了些血色——此刻他侧卧在石台上,呼吸绵长,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碎阴影,难得显出几分恬静。
凌绝在石台边坐下,没有叫醒他,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宴尘眼皮动了动,懒洋洋地睁开。
“……早啊小古板。”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他撑着坐起身,衣襟滑落半截,露出锁骨和一片肩颈——那里,紫黑色的锁链纹路依旧狰狞地盘踞着。
凌绝的目光在他锁骨处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共生契解除了。”
“哦。”宴尘应了一声,随手扯好衣襟,语气平淡,“那挺好,你自由了。”
“你的锁链——”
“老样子,死不了。”宴尘打断他,跳下石台,动作牵扯伤口,他轻嘶一声,却还是笑着,“今日就出发去北域?还是再歇一天?”
凌绝看着他若无其事的笑脸,心中那点空落感更明显了。
但他只是点头:“你的伤能撑住就今日走。”
“能撑住。”宴尘拍拍左肩,“药王谷出品的疗伤丹,效果一流。”
他弯腰收拾仅有的几样东西——凌绝那件沾血的内衫,用剩的布条,还有装相思烬的玉瓶。动作间,左手腕的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以及手腕内侧,一道淡金色的契约纹路。
凌绝的瞳孔骤然收缩。
“宴尘。”他声音绷紧。
“嗯?”宴尘回头。
“你的手腕。”
宴尘低头,看见纹路,脸色微变,立刻拉下衣袖:“没什么,旧伤而已——”
“那不是旧伤。”凌绝一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他将宴尘的衣袖推上去,那道淡金色的契约纹路完整暴露在晨光中——与一月前一模一样,甚至……更清晰了些。
宴尘沉默。
“共生契没解除。”凌绝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可能是契约出了点问题。”宴尘别开视线,“你也知道,我当时伤重,画符时灵力不稳——”
“你骗我。”凌绝打断,声音沉下去,“契约纹路在你手上依旧完整,在我手上却消失了。这不是契约失效,而是……契约模式改变了。”
宴尘的身体僵住了。
凌绝松开他的手腕,右手并指,凌空虚画。一道淡金色的灵力丝线从他指尖浮现,另一端——没入宴尘胸口,与锁链纹路隐约相连。
“共生契转为‘单向连接’。”凌绝一字一句道,“我依旧是你的灵力供给者,但你不再承担我的业力反噬。你改良了契约,宴尘。什么时候改的?为什么要改?”
山洞里一片死寂。
许久,宴尘叹了口气,跌坐回石台上。
“从赎罪崖出来那晚。”他低声说,“我趁你调息时,偷偷改的。”
“为什么?”
“因为……”宴尘抬头,扯出一个苍白的笑,“小古板,你还没发现吗?你的天罡剑气,能净化我的业火。”
凌绝一怔。
宴尘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簇紫色业火幽幽燃起——但与以往不同,这次火焰边缘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那是天罡剑气特有的锐利锋芒。
“这十日,你每次渡灵力帮我疗伤,剑气都会融入我的经脉。”宴尘说,“业火本是以怨气、罪业为燃料的秽火,但你的剑气至阳至纯,竟能中和其中的怨煞,让业火变得……‘干净’了些。”
他顿了顿,指尖轻颤:
“相应的,业火净化后反馈的灵力,也比寻常灵力更精纯。你难道没察觉,这几日你的金丹凝实速度,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
凌绝内视丹田。
确实。
金丹饱满圆融,金光内蕴,隐隐有突破至金丹中期的征兆。他原以为是连日苦战、心境突破所致,却没想到……
“所以你把共生契改成‘灵力互补’模式。”凌绝明白了,“你净化我的灵力,我中和你的业火。这样既能缓解你的锁链反噬,又能助我修行。”
“对。”宴尘垂下眼,“但这模式有个问题——需要两人灵力时刻保持微弱连接,才能持续生效。所以我将契约改为‘单向’,我这边保留纹路,你那边隐去,这样……至少看起来,你是自由的。”
“只是看起来?”凌绝反问。
宴尘没说话。
凌绝在他身边坐下,伸出手:“试试。”
“试什么?”
“真正的灵力交融。”凌绝说,“既然要互补,就不该只是微弱连接。掌心相抵,让我看看这所谓的‘净化’和‘反馈’,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宴尘看着他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却干净温暖。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最终还是抬起手,与凌绝掌心相贴。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凌绝只觉一股炽热中带着清凉的奇异灵力,从宴尘掌心涌入——那是净化后的业火本源,褪去了暴戾与怨煞,只余精纯的火行灵力,温顺地汇入他的经脉,滋润着金丹。
而宴尘的感受更强烈。
天罡剑气如冰泉般涌入,顺着经脉流转周身,所过之处,那些日夜灼烧的锁链纹路竟传来久违的清凉感。业火中的怨气被一丝丝抽离、净化,反噬的剧痛减轻了大半。
“唔……”宴尘忍不住轻哼一声,下意识想抽回手——这感觉太舒服,舒服得让人心慌。
但凌绝握住了他的手。
“别动。”凌绝闭着眼,声音有些低哑,“运转功法,跟上我的灵力。”
宴尘咬唇,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运转药王谷的《净火诀》。
两股灵力在两人体内形成一个完整的循环:
凌绝的天罡剑气流入宴尘经脉→净化业火怨气→业火反馈精纯灵力→汇入凌绝金丹→金丹炼化后生出新的剑气→再次流入宴尘体内……
周而复始。
山洞内,淡金色与浅紫色的灵力光晕交织升腾,将两人笼罩其中。光晕透过宴尘单薄的衣衫,隐约映照出他胸口锁链纹路的轮廓,并可见那最细的一道灰色纹路,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变淡、变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