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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药王谷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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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外天色将明未明,晨雾在山林间流淌如乳白的河。

宴尘靠坐在石壁边,左肩的伤口被凌绝重新包扎过——这次手法明显熟练了些,虽然依旧称不上好看,至少松紧适宜。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盈着狡黠笑意的杏眼,此刻沉静如古井。九道锁链虚影早已隐去,但洞内还残留着业力散发的微苦气息,混着草药与血腥味,凝成一种沉重的氛围。

“你想听药王谷的事?”宴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凌绝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如果你愿意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宴尘扯了扯嘴角,弧度很勉强,“无非是天才陨落、众叛亲离的俗套戏码。”

但他还是说了。

---

三年前,药王谷,禁药失窃案发第三日。

宴尘跪在戒律堂冰冷的石地上。

堂上坐着三位长老,居中是他师尊苏慕贤——药王谷执法长老,素以刚正严明著称。但今日,师尊的脸色异常苍白,握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像是在极力压抑什么。

“尘儿,”苏慕贤开口,声音嘶哑,“禁药‘九转逆生丹’失窃当晚,你在何处?”

“弟子在丹房炼制‘清心散’,为三日后外门大比做准备。”宴尘答得坦然,“丹火记录、巡夜弟子皆可为证。”

“可有人证见你中途离开?”

“没有。”宴尘顿了顿,“但弟子炼制的清心散尚在丹房,成丹三十六颗,颗颗上品。若中途离开,丹药必毁。”

这逻辑无懈可击。

九转逆生丹失窃需至少两个时辰,而清心散炼制一旦中断,丹炉必炸。宴尘的丹药完好,便是最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三位长老交换眼色,神情松动。

苏慕贤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丝。

“师尊!”宴尘想上前,却被戒律堂弟子按住。

“无妨。”苏慕贤摆摆手,用帕子擦去血迹,抬眼看向宴尘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还有……哀求?

宴尘心头一凛。

“宴尘,”苏慕贤缓缓道,“你右手腕内侧,是否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

宴尘下意识摸向手腕:“是,七岁时炼‘灼心炎’不慎烫伤所留。”

“可有人能证明此疤由来?”

“……谷中老药仆陈伯知晓。”

苏慕贤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枚留影石。灵力注入,空中浮现画面:

深夜,禁药阁外。一道身影闪电般掠过,值守弟子应声倒地。那人回头的瞬间——月光照亮他半张脸,右腕内侧一道三寸疤痕清晰可见。

正是宴尘的脸。

“不可能!”宴尘霍然起身,“弟子当晚绝未离开丹房!这留影是伪造——”

“住口!”苏慕贤厉声打断,却又猛地咳嗽,咳出血沫,“证据确凿……你还要狡辩?”

宴尘死死盯着那枚留影石。

画面中的“自己”眼神阴冷,动作狠戾,与平日判若两人。但最诡异的是那道疤——位置、长度、甚至边缘细微的凹凸,都与自己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

这绝不是简单的幻术伪装。

是有人用了极高明的“移形换影”禁术,将自己的体貌特征完美复刻。

能做到这一点的,药王谷不超过三人。

宴尘看向苏慕贤。

师尊避开了他的目光,手指在扶手上神经质地敲击——那是他们师徒间的暗号:三长两短,意为“有诈,勿争”。

宴尘的心沉到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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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被押入思过崖地牢。”宴尘的声音在洞中回荡,平静得可怕,“师尊半夜独自前来,给了我两个选择。”

凌绝抬眸:“哪两个?”

“第一,认下盗药之罪,废去修为,逐出药王谷。他承诺会暗中护我性命,待风波过去,替我洗清冤屈。”

“第二呢?”

宴尘闭上眼:“若我不认,三日内,药王谷十七名参与‘破障丹’前期研究的弟子,会陆续‘走火入魔’而死。包括……我师妹苏挽月。”

凌绝的呼吸一滞。

“师尊被人下了毒。”宴尘继续说,“不是普通的毒,是魔域‘噬心蛊’。下毒者以那十七名弟子的性命为筹码,要挟师尊必须交出一个人顶罪——要么是我,要么是挽月。”

火堆噼啪作响。

宴尘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师尊选了我。他说我是师兄,天赋更高,即便被废修为,将来也有机会重头再来。而挽月……她性子太软,离开药王谷活不下去。”

“所以你认了。”

“我认了。”宴尘扯了扯嘴角,“但下毒的人没守信用。我被废修为、戴上罪业锁链的那天晚上,十七名弟子中的三人,还是‘意外’死了。其中就有陈伯的儿子——那个从小跟在我屁股后面喊‘宴师兄’的小胖子。”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师尊得知消息后,当夜呕血三升,修为倒退一个大境界。三日后,他签了那份与凌霄宗的协议——用我的‘认罪伏法’,换药王谷剩下弟子的平安。”

洞内死寂。

许久,凌绝才开口:“下毒的人是谁?”

“不知道。”宴尘摇头,“师尊至死都没说。但我被移交凌霄宗前,他偷偷塞给我一枚玉简,里面只有一句话:‘勿回药王谷,勿信月白袍’。”

凌绝瞳孔骤缩:“月白袍?”

“凌霄宗宗主常服的颜色。”宴尘看向他,“我当时不懂,直到青岩镇案发,我在昏迷前瞥见一道月白身影……才隐约猜到,两件事的背后,可能是同一批人。”

“你师妹苏挽月呢?”凌绝问,“她当年作证指认你……”

“她是被迫的。”宴尘打断,语气笃定,“挽月与我一同长大,性子虽软,却最重情义。戒律堂上,她作证说亲眼见我深夜鬼祟外出——但说话时,她一直死死攥着左手腕。”

“左手腕?”

“她紧张时会不自觉摸左手腕的旧伤,那是十岁时替我试药烫伤的。”宴尘苦笑,“她在说谎。而且说完那句证词后,她当场晕了过去,之后大病三个月,差点没救回来。”

凌绝沉默。

他脑海中闪过一些极其久远、模糊的碎片。

凌霄宗,宗主书房。

那时他尚在稚龄,约莫两三岁,懵懂地躲在厚重的帷幕后。父亲与来客的争执声压得很低,却依旧有几句零碎的话语,穿透孩童懵懂的感知,烙印在记忆深处:

“……上一批‘种子’不成器……苏慕贤那边,新的‘苗圃’已经备好了,只等时机……”

父亲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要算计?!”

来客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滑腻感,像是毒蛇蜿蜒过石板:“凌宗主,您追查的那些东西,碰了太多人的根基。若再不收手,下一次,就不只是‘意外’那么简单了。”

年幼的凌绝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让人很不舒服,本能地蜷缩起来。

不久之后,父亲便宣布闭关,随后独自前往北域冰原,再无音讯。

“凌绝?”宴尘的声音将他从遥远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凌绝抬眼,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剑柄,指节泛白。

“你想起什么了?”宴尘问。

“……一些很小时候的模糊记忆。”凌绝缓缓道,试图梳理那些碎片,“我父亲失踪前,似乎在和什么人争执。提到了‘苗圃’、‘孩子’,还有……警告他不要再追查某些事,否则会有更多人‘出意外’。”

宴尘的呼吸微微一滞:“时间呢?你那时多大?”

“很小,大概两三岁。”凌绝看向宴尘,“那应该是十六年前。”

宴尘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十六年前……我四岁。”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药王谷与凌霄宗关于‘破障丹’的前期接触和资源勘探,正是始于约十八年前。而我被师尊正式收为亲传弟子,重点培养……也是在四岁左右。”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一条跨越了近二十年的时间线逐渐清晰:

约十八年前,以“破障丹”研究为名的合作启动,可能开始筛选和培养合适的“材料”或“棋子”。

十六年前,凌寒声因追查与之相关的隐秘(或许就是“斩业之法”与灵脉交易的关联)而触及核心,遭威胁后“失踪”。与此同时,年幼的宴尘因其天赋被药王谷重点培养,可能就此进入某些势力的视野。

三年前,宴尘十六岁,金丹有成,被选入“破障丹”核心项目组,随即“禁药失窃案”发,成为完美的顶罪人选。

两年前,青岩镇案发,宴尘被彻底钉死在罪人柱上,而那条蕴含原始业力的灵脉被夺。

而贯穿始终的、隐约浮现在对话背景中的影子是——

“月白袍。”凌绝一字一句道,脑海中父亲书房窗外偶尔掠过的、属于宗主的身影与那滑腻的警告声重叠,“凌霄宗宗主,凌云霄。”

宴尘胸口锁链纹路骤然发烫,最粗的那道紫黑色锁链虚影再次浮现,链环上的名字疯狂蠕动,发出凄厉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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