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次,哀嚎中混入了一丝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啜泣。
宴尘猛地按住心口,额角渗出冷汗:“锁链有反应……青岩镇死者的残念,在哭。”
“哭什么?”
“哭……”宴尘闭眼感应,声音发抖,“哭他们不该死,哭有人骗了他们。哭……‘宗主答应过,只是暂借地脉,不会伤人性命’。”
凌绝霍然起身。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那双总是冷冽如剑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未有过的风暴。
“我要回凌霄宗。”他说。
“现在回去是送死。”宴尘抓住他的衣袖,“凌云霄既然布局十几年,绝不会轻易让你查出真相。你现在回去,他有一百种方法让你‘意外身亡’。”
“那怎么办?”凌绝的声音里压抑着怒火,“明知他是害我父亲、陷害你、屠戮青岩镇的元凶之一,我却要装作一无所知,继续当他乖巧的侄儿、凌霄宗的少宗主?”
宴尘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在被废修为、戴上锁链后,两年内重新修到金丹期吗?”宴尘问。
凌绝一怔。
“因为我在被移交凌霄宗前,偷了一样东西。”宴尘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瓶——瓶身剔透,里面装着三粒猩红色的丹药,丹纹如燃烧的火焰。
“这是……”
“‘焚心渡’。”宴尘轻轻晃了晃玉瓶,“药王谷禁药之首,服下后三日之内,修为暴涨一个大境界,但代价是燃烧寿元——每粒,烧百年。”
凌绝倒吸一口凉气:“你偷了这个?”
“不是我偷的。”宴尘摇头,“是师尊临别前塞给我的。他说:‘尘儿,此丹剧毒,服之必损道基。但若真到绝路……至少,能让你有拼命的机会。’”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
猩红色的丹药在掌心滚动,散发出诱人又危险的甜香。
“我逃亡两年,遭遇绝境十七次,重伤濒死六回。”宴尘看着那粒丹药,眼神复杂,“但一次都没用过。因为我知道,这丹药的真正作用……不是拼命。”
凌绝心头一跳:“那是什么?”
“是‘钥匙’。”宴尘抬眼,直视凌绝,“焚心渡的主药,是生长在魔域深处的‘业火红莲’。这种红莲能短暂激发业火本源,让服用者与自身业力深度共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若在共鸣状态下,有人以斩业剑斩断锁链——被封印的记忆,可能会恢复。”
洞内死寂。
许久,凌绝才涩声问:“你怎么知道?”
“师尊给的玉简里,后半句被我之前隐瞒了。”宴尘苦笑,“原话是:‘勿回药王谷,勿信月白袍。若真到绝境,以焚心渡为引,寻斩业剑斩锁链,或可窥见一线真相。’”
“但斩业剑下落不明——”
“你父亲去找了。”宴尘打断他,“凌绝,你还不明白吗?凌寒声前辈十六年前去北域冰原,很可能不是单纯寻找斩业剑,而是……去验证某个猜测。那个猜测,与药王谷、与青岩镇、与这一切阴谋都有关。”
他握紧玉瓶:
“我们去北域冰原。找到你父亲留下的线索,找到斩业剑。然后——”
宴尘没说完。
但凌绝懂了。
然后,服下焚心渡,斩断锁链,恢复被封印的记忆。
哪怕代价是燃烧百年寿元,哪怕可能看到更残酷的真相。
这是他们唯一的路。
晨光终于穿透雾气,从洞顶裂隙洒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凌绝重新坐下,沉默许久,忽然开口:
“宴尘。”
“嗯?”
“如果我爹当年……真的参与了某些事。”凌绝的声音很轻,“比如默许了对药王谷的胁迫,或是知情青岩镇地脉的隐患……你会恨我吗?”
宴尘怔住了。
他看着凌绝——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此刻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原来天之骄子也会害怕。
怕血脉里流淌的原罪,怕敬仰的父亲并非完人,怕自己拼尽全力追寻的真相,最后反而斩断与身边人仅有的羁绊。
宴尘伸出手,轻轻按在凌绝手背上。
“凌绝。”他说,“我师尊当年为了保全宗门,选择牺牲我。我理解他的苦衷,但说不恨是假的。可我知道,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声音坚定:
“你父亲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要等查清真相才知道。但至少,他在被威胁后依然选择去北域冰原追查,至少他留下了斩业剑的线索——这说明,他最后选择了对抗,而不是同流合污。”
凌绝抬起头,眼圈微红。
“至于你,”宴尘笑了,笑容里有难得的温柔,“小古板,你可是在我快死的时候,连自己伤口都不管、笨手笨脚给我清创的人。你要是坏人,那这修真界早就该毁灭了。”
凌绝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反手握住了宴尘的手。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洞内沉积的寒意。
“宴尘。”凌绝说,“等这件事了结,无论结局如何……我都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我母亲故乡,南疆百花谷。”凌绝的声音很轻,“那里四季如春,没有追杀,没有锁链,只有漫山遍野的花。你可以在那里开个小药铺,我……我可以帮你晒草药。”
宴尘的眼睛忽然酸涩。
他别过头,声音闷闷的:“说得跟退休养老似的……我才二十岁。”
“那就当提前预定。”凌绝说,“反正,总得有个地方能回去。”
总得有个地方能回去。
这句话太温柔,温柔到宴尘几乎承受不住。
他吸了吸鼻子,哑声说:“好。等一切结束,我们去百花谷。你晒草药,我炼丹……不过说好了,你可得给我打下手,不许嫌累。”
“嗯。”凌绝点头,“不嫌累。”
晨光愈发明亮。
两个少年在山洞中,握着彼此的手,许下了一个关于“以后”的约定。
尽管他们都知道,前方的路布满荆棘,真相可能鲜血淋漓。
但至少此刻,他们不是孤身一人。
【章末小剧场·关于“以后”】
很多年后,百花谷。
宴尘第一百次试图教会凌绝分辨“七叶灵芝”和“九叶鬼伞”——前者是疗伤圣药,后者是剧毒蘑菇。
凌绝盯着两株几乎一模一样的草药,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左边?”
“右边!”宴尘扶额,“小古板,你当年认剑谱不是过目不忘吗?怎么到了草药就——”
“剑谱不会长一样。”凌绝认真道,“而且你说过,七叶灵芝叶缘有金线。”
“这两株都有金线!但九叶鬼伞的金线是断断续续的,你看——”
凌绝凑近细看,鼻尖几乎碰到草叶。阳光透过他睫毛,在脸颊投下细碎阴影。
宴尘忽然就不想教了。
他伸手把两株草药都拿开,在凌绝疑惑的目光中,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
“?”凌绝耳根微红,“突然做什么?”
“忽然想起来,”宴尘笑得眉眼弯弯,“当年在山洞里,某人说等一切结束,要带我来百花谷晒草药。现在草药晒了,铺子开了,某人的承诺兑现了。”
凌绝怔了怔,眼中渐渐漾开温柔的笑意。
他握住宴尘的手,指尖轻抚那道深褐色的旧勒痕——疤痕还在,但锁链早已斩断。业火褪去后,宴尘的手腕白皙纤长,仍是拿针炼丹的好手。
“嗯。”凌绝低声说,“承诺兑现了。”
远处山花烂漫,风过无声。
而他们握紧的手,就是最好的“以后”。
(第十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