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龙岭的夜,浓得化不开。
凌绝背着宴尘在密林中穿行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在天亮前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内却别有洞天——约莫三丈见方的空间,有天然形成的石台,地面干燥,甚至还有一道细小的泉眼从岩缝渗出,在角落汇成一汪清潭。
他在洞口停了片刻,先以剑气探查四周,确认没有残留阵法与追踪灵印,才真正踏入。
他小心翼翼地将宴尘放在石台上。
月光从洞顶的裂隙漏下,照在宴尘脸上。那张平日总是挂着戏谑笑意的脸,此刻苍白如纸,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冷汗。锁链纹路还在皮肤下隐隐发光,颜色从刺目的血红转为暗沉的紫黑,像是凝固的污血。
凌绝意识到,这并非好转,而是反噬进入了“沉积期”。
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肩的伤口。
噬魂剑留下的贯穿伤周围,皮肉呈现诡异的灰黑色,像被火焰烧焦又泼了墨。伤口没有流血,却不断渗出腥臭的黑水——那是怨气与业火冲突后产生的毒质。毒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皮肤溃烂,血肉腐败。
若不处理,宴尘活不过三天。
凌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先从储物戒中取出所有能用的东西:几瓶疗伤丹药、干净的布条、一柄匕首、火折子,还有……一件他备用的月白内衫。
剑修出门在外,带的药物有限。凌霄宗的疗伤丹主要针对剑气创伤和灵力反噬,对这种混合了怨气、业火和锁链反噬的复杂伤势,效果微乎其微。
但总得试试。
凌绝蹲下身,用匕首小心翼翼割开宴尘左肩的衣物。布料粘连在伤口上,一扯就会带下腐肉。他只好一点点用泉水浸湿,慢慢剥离。
这个过程极慢,也极痛。
即使昏迷中,宴尘的身体仍在轻微抽搐,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锁链纹路随着他的痛苦而起伏波动,像一条条活蛇在皮肤下游走。
终于,伤口完全暴露出来。
凌绝倒吸一口冷气。
剑伤本身只有拇指粗细,但周围的腐败区域已经扩散到巴掌大小。灰黑色的毒质像蛛网一样深入肌肉纹理,甚至能看见森白的肩胛骨——骨头上也染着黑斑。
“必须清创。”凌绝喃喃道。
他点燃火折子,将匕首在火焰上反复灼烧消毒。然后,用布条卷成一卷塞进宴尘嘴里,防止他咬伤舌头。
匕首落下。
第一刀切下腐肉时,宴尘的身体猛地一弹,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锁链纹路瞬间爆亮,紫黑色的光芒几乎要冲破皮肤。
凌绝的手在抖。
他杀过邪修,斩过妖魔,剑下从未犹豫。但此刻,他必须控制力道、角度、深浅,每一分迟疑都可能要命。
尤其是当那些腐肉下露出新鲜的血肉时,宴尘的抽搐更剧烈了。
“忍一忍。”凌绝低声说,不知道是说给宴尘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很快就好了。”
清创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石台下堆积了一小堆灰黑色的腐肉,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凌绝自己的额头也布满了汗,握匕首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终于,伤口处只剩下鲜红的血肉——虽然仍有少量黑丝残留,但大部分毒质已被清除。
凌绝长出一口气,用泉水仔细冲洗伤口,然后倒上整整一瓶凌霄宗的“玉露生肌散”。药粉接触到新鲜血肉时,宴尘又抽搐了一下,但幅度小了很多。
包扎是个技术活。
凌绝从未照顾过伤员,只能凭着记忆里见过的医师手法,用布条一圈圈缠绕。结果包得歪歪扭扭,松紧不一,最后打了个死结。
看着自己拙劣的“作品”,凌绝沉默了。
但他没时间沮丧。清创只是第一步,宴尘还在发高烧。
凌绝伸手探了探宴尘的额头——烫得吓人。锁链反噬、业火焚身、怨气入体、失血过多……多重打击下,这具身体已经到了崩溃边缘。
必须降温。
他撕下自己内衫的袖子,浸入泉水,拧干后敷在宴尘额头上。布料很快被体温蒸热,他只好不断更换。
一遍,两遍,三遍……
洞外天色渐亮,晨光从裂隙透入,在洞内投下斑驳光影。凌绝记不清自己换了多少次布,只记得宴尘的体温时高时低,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
有几次,宴尘的呼吸几乎停了。
凌绝不得不渡入灵力,强行吊住他心脉。天罡剑体的纯正剑气与宴尘体内狂暴的业火剧烈冲突,每次渡气都像在两人经脉里引爆一场小型的爆炸。
但凌绝没有停。
他不能停。
直到正午时分,宴尘的体温终于开始稳定下降。虽然还在发烧,但不再烫得吓人。呼吸也逐渐平稳,虽然依旧微弱,但至少……有规律了。
凌绝瘫坐在地上,背靠石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身上的伤口在疼——左臂和右肋的剑伤虽然不深,但血早已浸透衣袍,干涸后粘连在皮肉上,一动就撕扯着疼。
但他没处理自己的伤。
因为宴尘醒了。
不是真的清醒,而是陷入某种梦魇。他开始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推开什么。
“别……别签……”宴尘嘶哑地喊,“师父……别签……”
凌绝立刻上前按住他,防止他扯到伤口。宴尘的力气大得惊人,明明重伤虚弱,挣扎时却像濒死的困兽。凌绝不得不用上几分真力,才将他制住。
近距离的压制让凌绝被迫看清了宴尘此刻的模样。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意的脸,此刻在昏昧的光线下苍白如最上等的冷瓷,被冷汗浸湿的乌黑睫毛紧紧黏在下眼睑,随着痛苦的颤动像蝶翼般脆弱地扑簌。
往日总勾着笑的薄唇失了血色,微微张开,泄出断续的、烫人的喘息。因为挣扎,衣襟散乱得更开,露出锁骨和一片单薄的胸膛,其上蜿蜒的锁链纹路在皮肤下隐隐发光,紫黑与苍白的对比,竟透出一种近乎妖异又极其易碎的美感。
“宴尘,醒醒!”凌绝低喝。
但宴尘听不见。
他陷在噩梦里,眼角渗出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入鬓角。那些泪是温热的,落在凌绝按着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宴尘的声音变成了哀求,“师父……你信我……信我一次……”
凌绝的心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某种陌生的、细微的悸动悄然蔓延。他松开压制的手,转而轻轻握住宴尘胡乱挥舞的手腕。那手腕比他想象的还要细,骨节分明,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仿佛用力一些就会折断。宴尘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反手死死攥住凌绝的衣袖,指甲几乎要掐进布料里,指尖冰凉。
“我不逃了……我不查了……”宴尘的梦呓越来越破碎,染上浓重的哭腔,“把我关起来……废了修为也行……别不要我……”
凌绝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蜷缩在冰冷的石台上,因为寒冷和恐惧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雨水打湿、无家可归的猫,又像是精美却布满裂痕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这个总是笑靥如花、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魔头”,此刻剥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内里最柔软也最伤痕累累的部分。
原来他也会痛。
原来他也会哭。
原来他卸下所有防卫后,不过是这样一个……让人无法移开视线,又莫名心生怜惜的年轻人。
凌绝自己十八岁,就已经觉得背负太多。而宴尘二十岁,却已经背负了药王谷的抛弃、修真界的追杀、三百条人命的冤债,还有这身如影随形的锁链。想到这些,那股细微的悸动里,又掺进了一丝沉重的心疼。
“你师父……”凌绝低声问,明知宴尘听不见,“当年签了什么?”
宴尘没有回答。
他只是哭,无声地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紧闭的眼睫下不断涌出,怎么都止不住。那些泪混着冷汗,浸湿了凌绝的衣袖,也浸湿了石台。凌绝犹豫了片刻,终是抬起另一只未被抓住的手,用还算干净的袖口内侧,极其笨拙地、轻轻蘸去宴尘颊边不断滚落的泪珠。指尖偶尔擦过那微凉滑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奇异的触感。
许久,宴尘的挣扎渐渐平息。
他松开了手,重新陷入昏迷。但这一次,是相对平稳的昏迷——眉头依然皱着,长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在微弱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但不再说梦话,呼吸也均匀了些。凌绝收回手,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转身去处理自己的伤口,只是方才触碰过泪痕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凉的湿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烦乱。
凌绝终于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伤。
他脱下外袍,露出左臂和右肋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被血煞气息侵蚀过,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他学着刚才的样子,用泉水清洗,敷药,包扎。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从昨夜闯入赎罪崖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一天一夜。战斗、逃跑、清创、照顾伤员……精神和体力的双重消耗,让这个十八岁的金丹修士也感到了极限。
但他不能睡。
宴尘还需要照顾,更严重的是,必须让他尽快服下固本培元的丹药,否则业火本源受损,根基将难以挽回。
凌绝强打精神,从储物戒中取出最后一粒“九转还阳丹”。丹药呈温润的淡金色,散发着清雅的药香,对修复经脉、稳固神魂有奇效。然而,宴尘牙关紧咬,昏迷中根本无力吞咽。
凌绝尝试了几次,将丹药置于他唇边,又小心地用泉水化开些许,试图喂入。但药汁只是顺着宴尘苍白的嘴角流下,染湿了鬓角与石台。
不能再等了。
凌绝看着宴尘毫无血色的脸,和他手腕上那刺目的旧伤痕,想起他梦呓中绝望的哀求。这个人,不能死在这里。
他沉默了片刻,做出了一个生涩却坚定的决定。
凌绝将丹药放入自己口中,小心化开。金丹期修士对自身的控制力极强,他能精准地控制药力不散,并以最温和的灵力裹挟着,然后俯下身。
这是一个毫无狎昵意味、甚至显得笨拙的接触。他的唇轻轻抵开宴尘紧咬的牙关,将化为津液的药力缓缓渡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专注,一手稳稳托着宴尘的后颈,另一手按在他心口,以一丝微弱的纯正剑气引导着药力下行,防止昏迷中的人呛咳。
药汁微苦,混合着两人血与尘的味道。
直到确认所有药力都已被送入宴尘喉中,凌绝才直起身,用袖子擦去彼此唇角残留的药渍。他的动作平静,耳根却在不甚明亮的暮光中,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红。
这不是风月,这是绝境下的生存。
做完这一切,凌绝重新浸湿布条,为宴尘擦去脸上的汗和泪。擦到手腕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宴尘的右手腕上,有一道极深的勒痕。
那不是锁链纹路——纹路是半透明的,嵌在皮肤下的灵力印记。而这道勒痕是实实在在的疤痕,深褐色,边缘粗糙,像是被粗糙的铁链或枷锁长时间摩擦所致。
疤痕已经很旧了,至少有两三年时间。但因为位置特殊,又在手腕内侧,平日被衣袖和锁链纹路遮掩,很难发现。
凌绝轻轻抚过那道疤痕。
他能想象出当时的画面: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戴上枷锁,拼命挣扎,铁链磨破皮肉,磨出血,磨到见骨……却依然不肯低头。
“第一次被铐枷锁时挣扎所致”——这个猜测出现在凌绝脑海里。
他忽然想起卷宗里的记载:宴尘被药王谷除名后,曾短暂被凌霄宗执法堂羁押,等待审判。但在押送途中,他逃了。
那道勒痕,可能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你到底……”凌绝看着宴尘苍白的侧脸,低声问,“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