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尘和凌绝同时一震。
斩业剑——这个名字在修真界是个传说。据说上古时期,有一位剑仙为斩断世间罪业,以身祭剑,炼出了一把能斩断因果、焚尽业力的神剑。但那把剑在剑仙陨落后就消失了,后世再无人见过。
如果有人在炼制第二把斩业剑……
“他们要斩断什么‘业’?”宴尘问。
“不是斩断,是‘掌控’。”周衍的声音压低,“真正的斩业剑早已遗失,现在这些人想炼的,是一把能掌控业力、操控人心的‘伪斩业剑’。谁掌握了这把剑,谁就能掌控他人的罪业——让你生你就生,让你死你就死,让你成为傀儡……你就只能成为傀儡。”
凌绝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戒律堂要掩盖青岩镇的真相,为什么暗阁要和凌霄宗合作,为什么有人不惜屠村灭口也要夺取灵脉。
他们要炼的,是一把能“定义正义”的剑。
谁有罪,谁无罪,谁该活,谁该死——全都由持剑者说了算。
这是比杀人更可怕的权力。
“疯了……”凌绝喃喃道,“他们都疯了……”
“权力会让人疯。”周衍苦笑,“尤其是当他们认为自己是在‘维护正道’的时候。他们觉得,牺牲少数人,成就大多数人的安定,是值得的。他们觉得,掌控罪业,就能从根本上消除罪恶。”
他看向宴尘:“而你,宴尘,你是他们计划里最大的意外。”
“为什么?”
“因为你是百年来唯一修成《业火焚心诀》的人。”周衍说,“业火是罪业的克星,也是……斩业剑最大的威胁。如果你成长起来,很可能看破伪斩业剑的破绽,甚至毁了它。所以,他们必须在你成长起来之前,除掉你。”
宴尘沉默了。
所以,从三年前他开始调查傀心丹开始,他就已经踏进了一个针对他的局。
失窃的丹方是诱饵,青岩镇是陷阱,三百条人命是栽赃的筹码。
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前辈,”凌绝忽然问,“您告诉我们这些,不怕被灭口吗?”
周衍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解脱的意味:“我在这寒渊里被关了这么多年,每天被铁钉钉着,被禁言咒折磨,生不如死。但我一直撑着,撑到现在,就是在等——等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出现。”
他看着凌绝:“你父亲当年没能完成的事,我希望你能完成。不是为了替他报仇,而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像青岩镇那三百人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小心你叔父。”
凌绝的心一沉:“叔父他……”
“我不知道他是否参与。”周衍摇头,“但他是宗主,戒律堂做的事,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情。要么他知道但默许,要么……他被架空了。无论是哪种,你都要小心。”
宴尘忽然上前,从药囊里取出一个白玉小瓶,放在笼子边缘:“这里面有三颗‘续命丹’,能缓解您的痛苦。虽然治不好伤,但至少……能让您舒服一点。”
周衍看着那瓶丹药,眼神复杂:“你不恨我吗?当年你蒙冤时,我已被困于此多年,无力回天。但更早之前……我身在其位时,未能察觉暗流,防患于未然,终究是失职。”
“恨过。”宴尘坦然道,“但现在不恨了。您也是棋子,和我一样。”
周衍愣了愣,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渗出浑浊的泪。
“好,好……”他喃喃道,“凌寒声,清微,你们的儿子……交了个不错的朋友。”
凌绝看着周衍,忽然单膝跪地,郑重行了一礼:“周叔叔,您保重。等我查清一切,一定想办法救您出去。”
周衍摆摆手:“不用救我,我罪有应得。当年……我也曾对某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是我该受的惩罚。”
他顿了顿,又说:“快走吧。寒渊虽然偏僻,但每隔六个时辰会有守卫来巡视一次。算算时间,快到了。”
凌绝起身,最后看了周衍一眼,转身离开。
宴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前辈,最后一个问题——当年在青岩镇,用蚀骨散毒杀那些居民的,是赵无极吗?”
周衍点头:“是他亲手下的毒。但命令……来自更高处。”
“多高?”
周衍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指了指头顶。
不是指天。
是指凌霄宗最高的那座山峰——天剑峰,宗主凌云霄的居所。
凌绝的脚步顿住了。
宴尘拉住他的手臂:“先走。”
两人御剑而起,冲出寒渊,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
飞出一段距离后,凌绝忽然开口:“如果叔父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了……”
“那就问他。”宴尘说,“像你之前说的,问他记不记得‘剑者当护苍生’。”
“可如果他不承认呢?”
“那就找证据。”宴尘看着他,“周衍说了,你父亲留下了东西。找到它,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凌绝看着宴尘,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有指望任何“正道”为他洗清冤屈。
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真相本身。
“宴尘。”凌绝低声说,“如果最后证明,凌霄宗真的烂到根子里了……”
宴尘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你就把它砸了。”
“用你的剑。”
凌绝一震。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救一个被冤枉的人,而是在决定未来要站在什么位置。
飞剑划过云层,远处天剑峰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凌绝看着那座他从小仰望的山峰,忽然说:“我会找到父亲留下的东西。然后,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真相揭开。”
“哪怕代价是你少宗主的位置?甚至……你的命?”
“我父亲为了真相丢了命。”凌绝的声音很平静,“我如果因为怕死就退缩,就不配做他儿子。”
宴尘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笑了。
“行。”他说,“那我这条命,也陪你赌了。”
两人御剑而起,冲出寒渊。
寒风在身后呼啸,像无数被掩埋的声音。
而这一次,凌绝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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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们身后的寒渊深处,周衍握紧了那瓶续命丹,看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凌寒声,你儿子……比你当年还倔。”
他仰头,吞下一颗丹药。
药力化开,缓解了经脉撕裂的剧痛。
然后他躺回草堆,闭上眼睛,等待下一个六时辰的轮回。
黑暗重新笼罩寒渊。
只有崖顶那一线天光,还在倔强地照下来。
像是在这最深的罪孽之地,还留着一丝……
希望。
(第六章完)
章末小剧场父亲的礼物
很多年后,问心阁藏书楼。
凌绝整理旧物时,从一个积灰的木箱里翻出一把小小的木剑。
剑身粗糙,明显是孩童玩具,剑柄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绝”字。
宴尘端着茶走进来,看了一眼,挑眉:“这就是你父亲留下的东西?”
“嗯。”凌绝点头,“我找了很久。”
“证据不在瀑布,也不在后山。”
他握住木剑,轻轻一按。
木剑裂开,露出中空的剑身,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帛。
宴尘静了一瞬。
“藏得真够狠。”
凌绝低声道:“他从来不信地方,只信我。”
宴尘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你父亲眼光不错。”
“他儿子,没有走偏。”
凌绝怔了怔,也笑了。
窗外剑声清越。
阳光透过窗棂落下。
这一次,没有被遮住。
(第六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