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赎罪崖主峰后,凌绝带着宴尘,御剑向东北方向又飞了约莫一盏茶时间。
他们来到一处更为荒僻的山谷。山谷四周的岩壁陡峭如刀削,谷底常年不见阳光,堆积着厚厚的腐叶,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几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从崖顶垂下,末端消失在谷底的阴影中。
“这是……赎罪崖的‘寒渊’?”宴尘看着下方,眉头微蹙,“关押重犯中的重犯的地方。你怎么知道这里?”
“卷宗上看过。”凌绝控制飞剑缓缓下降,“赎罪崖分三层:外围监区、重罪洞,还有最底层的寒渊。能进寒渊的,要么是知道宗门绝密的前高层,要么是……曾经位高权重、如今沦为阶下囚的叛徒。”
他说着,目光投向谷底最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石砌的牢笼,笼外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符文层层叠叠,明显经历过多次加固,连空气都在符文的影响下微微扭曲。
两人落地。
脚下是湿滑的苔藓和碎石,踩上去发出“咯吱”的声响。山谷里的光线极暗,只有头顶一线天透下些许惨白的天光,勉强能看清周围轮廓。
宴尘下意识靠近凌绝一步。
不是害怕,而是本能——在这种完全黑暗、灵力被压制的地方,剑修周身流转的纯正剑气,就像黑夜里的烛火,能驱散一些令人不安的阴寒。
“你要找谁?”宴尘低声问。
“一个前戒律堂执事。”凌绝说,“卷宗记载,他因‘泄露宗门机密’被废去修为,终身囚禁于寒渊。但那卷宗的记录很模糊——没写具体泄露了什么机密,也没写审判过程,只说‘宗主亲自下令,永不释放’。”
“这种卷宗,通常不是为了记录真相,而是为了掩盖真相。”
宴尘侧目看了他一眼,问道:“名字?”
“周衍。”
宴尘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约六七年前,药王谷和凌霄宗有一次关于丹药改良的合作洽谈,凌霄宗方面的对接人之一便是周衍。那时周衍还是戒律堂的中坚执事,为人端方而不失灵活,曾对宴尘在丹火控温上的一些独特手法表示过赞许。宴尘记得,周衍左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据说是早年执行任务时留下的。他还记得周衍说过一句话:“丹药救人性命,律法护人公道,本质上都是‘守护’。”
这样一个人,如果真的叛宗,凌霄宗不会只给他一个寒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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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到石笼前。
笼子大约三丈见方,四壁和顶部都是厚重的玄铁铸成,上面刻满了镇压符文。笼内没有床铺,只有一堆干草,一个佝偻的身影蜷缩在草堆里,背对着他们。
那人穿着一件破烂的囚衣,头发花白稀疏,露出的手臂上布满鞭痕和烙印。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脚踝——被两根漆黑的铁钉钉在地上,铁钉周围的血肉已经腐烂发黑,散发出恶臭。
“周衍前辈。”凌绝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草堆里的身影动了动。
许久,一个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声的声音响起:“……谁?”
“凌霄宗少宗主,凌绝。”
“凌……绝?”那人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几乎认不出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嘴唇,左脸的疤痕因为消瘦而更加狰狞。但那双眼睛——虽然浑浊,深处却还残留着一丝清明。
周衍盯着凌绝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拉扯:“寒声和清微的儿子……竟然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的声音破碎,却异常清晰:“上次听到你的名字,还是你母亲把你托付给宗门的时候。那时你才到我膝盖高。”
凌绝的心猛地一震:“您认识我父母?”
“岂止认识。”周衍挣扎着坐起来,铁钉摩擦骨肉的声音令人牙酸,“我与你父亲凌寒声,曾并肩斩妖,与你母亲苏清微,亦是论道之友。你年幼时,我还曾代你父亲探望过你几次。”
宴尘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却落在那两根铁钉上。
这种刑制,不是为了囚禁,是为了折磨与警告。
空气凝固了。
宴尘看向凌绝,发现少年的手在微微颤抖。
“您……”凌绝的声音发干,“您可知我父亲当年究竟遭遇了什么?还有我母亲……”
周衍沉默了。
他仰头看着那一线天光,眼神空洞。许久,才缓缓道:“你父亲……不是死于简单的意外或邪修之手。他的‘失踪’,与宗门内部某些见不得光的秘密有关。”
“谁?”
“我不能说名字。”周衍摇头,“我身上被种了‘禁言咒’,一旦触及核心,便会神魂俱灭。” 他顿了顿,看向宴尘:“不过有些事,我可以告诉你。关于青岩镇,关于那条灵脉,还有……关于你。”
宴尘上前一步:“前辈请讲。”
周衍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最后停在他手腕露出的锁链纹路上:“业火反噬……你修炼了《业火焚心诀》?”
“是。”
“药王谷的禁术。”周衍叹了口气,“你师父当年就不该把那本书给你。”
宴尘没接话。
周衍也不再追问,而是缓缓开口:“青岩镇地下那条灵脉,不是普通灵脉。它蕴含‘原始业力’——是上古时期某位大能渡劫失败时,业火与地脉融合形成的特殊矿脉。”
“原始业力……”宴尘重复这个词,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怪我的业火在青岩镇会有感应。”
“对。”周衍点头,“原始业力有个特性:可以炼制‘破障丹’。这种丹药能让金丹期修士无视瓶颈,直接突破到元婴期,而且没有任何副作用。”
凌绝倒吸一口冷气。
无视瓶颈,无副作用——这简直是逆天神丹。如果消息传出去,整个修真界都会为之疯狂。
“所以,”宴尘的声音冷了下去,“有人为了破障丹,屠了青岩镇三百人,夺取灵脉?”
“不全是。”周衍摇头,“破障丹只是附带价值。那条灵脉真正的用途是……炼制‘傀心丹’。”
宴尘的脸色瞬间变了。
傀心丹。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药王谷禁药名录排行第三的邪丹。服用者会被抹去神智,成为完全听命于施术者的傀儡,且修为不会受损,甚至可能因为摒弃杂念而有所提升。最可怕的是,傀心丹的炼制需要大量活人生魂作为药引,过程残忍至极。
“青岩镇的居民不是被毒死的。”周衍一字一句地说,“他们是被活生生抽走魂魄,炼制成了傀心丹的药引。尸体上的毒,是为了掩盖抽魂的痕迹,顺便……栽赃给你。”
宴尘握紧了拳头。
锁链纹路在皮肤下微微发亮,泛起暗红色的光。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因为你在查傀心丹的流向。”周衍看着他,“三年前,药王谷丢失了一批禁药丹方,其中就包括傀心丹的残卷。你师父派你暗中调查,你查到了南疆,查到了青岩镇附近的几个黑市交易点。”
宴尘的记忆被唤醒了。
是的,三年前。
那时他还是药王谷最受器重的天才弟子,师尊私下交给他一个任务:追查失窃的禁药丹方。他一路查到南疆,在青岩镇附近的“鬼市”发现了傀心丹的炼制材料交易记录。
他本想继续深挖,但药王谷突然召他回去,说谷内有变。他匆匆返回,等待他的是师尊冰冷的脸和一句“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药王谷弟子”。
紧接着,青岩镇案发。
他成了通缉犯。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反应,就被扣上了“毒修罗”的帽子。
“我当时在鬼市只查到了一些皮毛。”宴尘缓缓道,“只知道有人在大量收购‘养魂草’和‘定魄石’,这两种材料是炼制傀心丹的主药。但我不知道买主是谁,也不知道炼制地点。”
“买主是暗阁。”周衍说,“炼制地点……就在青岩镇地下。那里不仅有一条原始业力灵脉,还有一个天然的地火窟,是绝佳的炼丹场所。”
他顿了顿,看向凌绝:“暗阁和凌霄宗内部某些人,有长期合作。暗阁提供禁术和资源,凌霄宗提供……庇护和‘材料’。”
凌绝的脸色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材料……是指什么?”
“指像青岩镇居民那样,无依无靠、死了也没人深究的凡人。”周衍的声音里满是疲惫,“也指像宴尘这样,有天赋、有嫌疑、最好控制的替罪羊。”
山谷里一片死寂。
只有崖顶的风呼啸而过,像无数冤魂在哭嚎。
许久,凌绝开口:“周前辈,您当年是因为发现了这些,才被关进来的吗?”
周衍笑了,笑容凄惨:“是,也不是。我发现的比你想象的更多。我知道谁在和暗阁合作,知道傀心丹炼出来给了谁,知道那条灵脉挖出来的矿石运去了哪里……”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出暗红色的血块。
宴尘立刻上前,从药囊里取出一粒丹药想递过去,但周衍摆摆手拒绝了:“没用的,我的经脉全碎了,丹田被毁,吃再多药也是苟延残喘。”
他喘息片刻,继续道:“更早以前,你父亲凌寒声也在查类似的事。他查的是另一条失踪的灵脉,另一个被灭口的村子。他查到了戒律堂,查到了……某位长老身上。”
“哪位长老?”凌绝追问。
周衍却摇头:“我说了,禁言咒在。但我可以告诉你,你父亲死前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把证据藏在了……你最熟悉的地方。”
“什么地方?”
“你小时候,他经常带你去玩的地方。”
凌绝愣住了。
父亲“失踪”的时候,他年纪尚幼。许多记忆都已模糊。
周衍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叹了口气:“你回去好好想想。凌寒声是个谨慎的人,他藏的东西,一定只有你能找到。”
宴尘忽然开口:“前辈,您刚才说,灵脉挖出来的矿石运去了哪里?难道不是全部用来炼丹?”
“当然不是。”周衍说,“原始业力矿石用途很多。一小部分用来炼制破障丹和傀心丹,大部分……运去了北域‘冰原古城’。”
“冰原古城?”凌绝皱眉,“那里不是上古战场遗迹吗?据说终年被寒冰覆盖,灵力稀薄,修士进去都会被冻伤。”
“对,正因为环境恶劣,才适合藏东西。”周衍的眼神变得深邃,“有人在那里建了一个秘密工坊,用原始业力矿石……炼制兵器。”
“什么兵器?”
周衍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斩业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