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镇废弃土地庙里那抹晨光,终究没能驱散凌绝心底的寒。
两人离开府城时已是正午,御剑向北,一路沉默。南疆的湿热被甩在身后,北域深秋的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宴尘裹紧了那件不太合身的深青色外袍,锁链纹路在药膏掩盖下暂时沉寂,却仍能看出皮肤下隐约的起伏轮廓。
凌绝的剑比来时更快,也更沉默。
“喂,”宴尘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飘,“小古板,你该不会打算就这么闷头飞回凌霄宗,然后冲进戒律堂跟严正拍桌子吧?”
“不是。”凌绝的声音很冷,“先去一个地方。”
“哪儿?”
凌绝没回答,只是剑势一折,朝着东北方向疾驰。
下方山川飞速后退,从南疆的丘陵过渡到北域的平原,再到连绵起伏的山脉。宴尘认得这方向——不是回凌霄宗主峰的路。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片突兀的黑色山体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一座孤峰,通体乌黑,寸草不生,像一根从大地深处刺出的锈铁钉。峰顶被浓雾笼罩,隐约可见几座石屋的轮廓。更诡异的是,山峰四周悬浮着数十柄巨大的青铜巨剑,剑尖朝下,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空中缓缓旋转,组成一个庞大的阵法。
宴尘的瞳孔骤然收缩。
“赎罪崖……”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凌霄宗关押重犯的地方。你来这儿干什么?”
凌绝控制飞剑在一处隐蔽的山坳落下。斩妄剑归鞘,他转过身,看着宴尘:
“你不是要查戒律堂吗?这里关着的,都是被戒律堂审判过的‘罪人’。如果青岩镇的案子真有隐情,也许有人知道些什么。”
宴尘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少宗主,你知道赎罪崖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宗门禁地,非执法堂弟子不得靠近。”
“那你还带我来?”
“因为你需要证据。”凌绝一字一句地说,“而这里,可能有整个凌霄宗最接近‘真相’的人。”
宴尘的笑容僵了一下。
凌绝看着他,忽然直接问出了盘旋已久的疑问:“你看上去对赎罪崖很熟?可是卷宗说你当年在押送途中就逃了。”
宴尘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小古板,你以为我这两年是怎么活下来的?真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吗?”他停顿,语气转沉:
“那个地方……我回去过。在所有人都以为‘毒修罗’早就逃到天涯海角的时候,我折返回来,花了三个月摸清了它的每一条巡逻路线和阵法间隙。”
凌绝震惊道:“你疯了?那时你已被全界通缉!”
宴尘:“疯?或许吧。但我必须知道,把我推出来顶罪的人,到底还在用那座黑崖关着多少‘替罪羊’。杜刹、文墨、胡三娘……我和他们做交易,用我能给的一切,换他们口中的碎片。”他看向自己手腕的勒痕。
“第一次去,我是戴着枷锁的囚徒。第二次去……我是去找答案的‘鬼’。”
确实,两年前他被烙下执法剑纹后,本该被关进赎罪崖。但他在押送途中逃了,从此开始亡命天涯。
宴尘盯着凌绝的眼睛,试图从那潭深水里看出点什么。但凌绝只是平静地回视,目光坦然。
“行。”宴尘最终点头,抬手理了理兜帽,“不过先说好,赎罪崖的守卫阵法是凌霄宗第二代宗主布下的‘天罚剑阵’,硬闯等于找死。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宴尘没回答,而是从药囊里摸出两个小瓷瓶。一瓶装的是暗红色粉末,另一瓶是透明的液体。他把粉末倒进液体里摇晃,瓶内立刻腾起一股刺鼻的白烟。
“闭气。”宴尘说,自己先屏住呼吸。
凌绝照做。
宴尘拔开瓶塞,将瓶子往地上一摔。
“砰!”
瓷瓶碎裂,白烟迅速扩散,转眼间笼罩方圆十丈。烟中有种甜腻的香气,吸进去让人头脑发晕。凌绝立刻运转剑气,将侵入体内的异样气息逼出。
“这是‘障目烟’。”宴尘低声解释,“能暂时扰乱阵法的灵力感应,持续时间约莫一炷香。我们得在这段时间内穿过外围警戒区。”
他说着,率先朝黑山走去。
凌绝跟上,注意到宴尘的步法很奇特——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避开地面隐约可见的阵纹。那些阵纹呈淡金色,像蛛网一样铺满整片山脚区域,稍有触碰就会触发警报。
“你跟谁学的破阵步法?”凌绝问。
“自学成才。”宴尘头也不回,“逃命逃多了,什么阵法都见过。凌霄宗的这套‘天罚剑阵’看着吓人,其实破绽不少——毕竟布阵的人没想过会有罪修活着出去,更没想过会有外人敢闯进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凌绝听出了一丝藏得很深的……恨意。
两人顺利穿过外围阵纹区,来到黑山脚下。
近距离看,这座山更加压抑。山体表面布满蜂窝状的洞穴,每个洞穴都有铁栅栏封门,栅栏上贴着封禁符咒。有些洞穴门口坐着守卫——不是活人,而是用秘法炼制的石傀,双眼泛着幽绿的光,一动不动。
“这里是外围监区,关押的都是乙等以下罪修。”宴尘压低声音,“我们要去的是山顶的‘重罪洞’,那里关的才是真正的‘大鱼’。”
“怎么上去?”
“走密道。”
宴尘说着,绕到山体背面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前。岩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这里原本是条地下暗河,干涸后被改造成了排水道。”宴尘率先挤进去,“戒律堂的人偶尔会从这里运送物资,避开正面的天罚剑阵。我也是……偶然发现的。”
凌绝跟在他身后,狭小的空间里两人几乎贴在一起。能闻到宴尘身上淡淡的药草苦香,还有一股更淡的、类似铁锈的血腥味——是锁链反噬后残留的气息。
岩缝内部曲折向下,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微弱的光。那是一条横向的通道,两侧石壁上每隔十步镶嵌着一颗夜明珠,光线惨白。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刻着复杂的阵法纹路,中央有一个凹槽,似乎是需要特定令牌才能开启。
“麻烦了。”宴尘皱眉,“这扇门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锁。”
“让开。”凌绝上前一步。
他抽出斩妄剑,剑尖抵在门锁位置。月白色剑气在剑身流转,却没有爆发,而是像水一样渗入锁芯。凌绝闭上眼睛,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宴尘惊讶地看着他。
三息之后,凌绝睁开眼睛,手腕微动。
“咔哒。”
一声轻响,锁芯内的机簧被剑气精准切断。铁门缓缓向内打开一道缝隙。
“你……”宴尘瞪大眼睛,“你怎么会开这种锁?”
“剑修必修课之一。”凌绝收剑,语气平淡,“万物皆有‘隙’,找到那个‘隙’,剑气就能切入。戒律堂的锁虽然复杂,但原理都一样。”
宴尘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十八岁的小古板,可能比他想象中更……不简单。
门后是一条向上的石阶,盘旋通往山顶。两人拾级而上,脚步声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越往上走,空气越冷,还混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气。
终于,石阶尽头出现亮光。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被改造成了牢房。洞穴中央竖着一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缠绕着九条粗如手臂的青铜锁链,每条锁链末端都拴着一个囚犯。
一共九个人。
他们有的盘膝而坐,有的仰面躺倒,有的甚至被锁链吊在半空。每个人身上都伤痕累累,衣衫褴褛,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清醒。
甚至可以说是锐利。
凌绝站在洞口,愣住了。
他认得其中几个人——卷宗上记载的重犯:“血手”杜刹、“鬼书生”文墨、“千面狐”胡三娘……每一个都是修真界曾经赫赫有名的凶徒,手上人命不下百条。
可真正让他震惊的,不是这些人的身份,而是他们此刻的状态。
他们的修为没有被完全废掉。
虽然锁链封印了大部分灵力,但凌绝能感觉到,这些人丹田内仍有微弱的灵力流转,经脉也未完全枯竭——这不符合凌霄宗对待重犯的惯例。
按律,所有关入赎罪崖的罪修,都应在押送时被废去修为,以防越狱。
可这些人……
“哟,来新人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被吊在半空的那个——是个干瘦的老头,头发蓬乱如草,脸上布满刀疤。他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凌绝和宴尘身上。
然后他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两个小娃娃?戒律堂现在连这种货色都往这儿送了?”
“杜老鬼,闭嘴。”另一个声音响起,是个盘膝而坐的中年文士,正是“鬼书生”文墨。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儒衫,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在地上划着什么。
文墨抬起头,目光扫过凌绝,最后停在宴尘身上。
他的眼神顿了顿。
“你……”文墨眯起眼睛,“有点眼熟。”
宴尘没说话,只是摘下兜帽,露出那张精致得过分的脸。
洞穴里瞬间安静了。
九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眼神复杂——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幸灾乐祸?
“宴、宴尘?”杜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小子没死?”
“托诸位的福,暂时还活着。”宴尘扯了扯嘴角,走到洞穴中央,环视一圈,“两年不见,各位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这么惨。”
“去你娘的!”杜刹笑骂,“老子还以为你早被凌霄宗那帮伪君子剁了喂狗了,没想到你小子命这么硬。”
文墨放下木棍,缓缓起身——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作响。他走到宴尘面前,上下打量:
“业火反噬的痕迹……你动用了本源之力?为了什么?”
“查案。”宴尘言简意赅,“青岩镇的案子。”
“青岩镇……”文墨的眼神变了,“那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你可是头号通缉犯。”
“所以我才要查。”宴尘看着他,“文先生,两年前我逃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文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说:‘宴尘,你逃不掉的。这世上有些黑锅,一旦扣上,就再也摘不下来。’”
“那你现在觉得,”宴尘一字一句地问,“这口锅,我该不该摘?”
洞穴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了。那些原本或嘲弄或麻木的眼神,此刻都变得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刮在宴尘身上。
凌绝站在洞口,握紧了剑柄。
他能感觉到,这些被囚禁的重犯,每一个都曾经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即使修为被封,重伤在身,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依然让人心悸。
“小子。”杜刹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身边那个,是谁?”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凌绝。
宴尘侧身一步,挡在凌绝身前,语气轻松:“我新收的小弟,带他来见见世面。”
“放屁。”杜刹冷笑,“你宴尘什么时候需要小弟了?而且这小子一身凌霄宗的剑气……他是凌霄宗的人吧?”
话音落,九道杀意瞬间锁定凌绝。
那杀意如有实质,冰冷刺骨,几乎要将空气冻结。凌绝的斩妄剑在鞘中低鸣,月白剑气自动护体,在周身形成一层淡淡的光膜。
“都住手。”宴尘沉下脸,“他是我带来的。”
“宴尘,你疯了?”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开口了,是“千面狐”胡三娘。她靠在石柱上,脸上戴着一张破损的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勾人的眼睛,“带一个凌霄宗的小崽子来赎罪崖?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不会告密。”宴尘说,“他是来查案的。”
“查案?”文墨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凌霄宗的人查青岩镇的案?查什么?查你怎么死的?”
“查真相。”凌绝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平静,清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凌绝往前走了一步,越过宴尘,直面那九道目光:“我是凌霄宗少宗主凌绝。青岩镇的案子有疑点,我要查清楚。如果宴尘是冤枉的,我会还他清白。”
死寂。
然后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哈——”杜刹笑得锁链乱颤,“少宗主?凌霄宗那个十六岁结丹的小天才?宴尘啊宴尘,你小子可以啊,连这种人物都能忽悠来陪你玩‘查案’游戏?”
文墨没笑,他盯着凌绝,眼神像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少宗主,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这里关的都是什么人吗?”
“知道。”
“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吗?”
凌绝沉默了。
文墨缓缓道:“我们九个,手上都有人命,很多条。按凌霄宗的律法,我们都该死。但我们没死,是因为我们还有‘价值’——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掌握一些不该掌握的把柄。”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而你,凌霄宗的少宗主,现在站在这里,说要查一个戒律堂已经定案、宗主已经批准的‘铁案’。你觉得,我们会信你吗?”
凌绝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这些人的疑虑是对的。换做是他,也不会相信一个突然闯进来的“少宗主”。
但就在这时,宴尘开口了。
“他不一样。”宴尘说,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跟我立了共生契,中了我下的毒。一个月内查不清真相,他会死。”
杜刹的笑容僵在脸上。
文墨的眼神变了。
胡三娘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那是业火留下的痕迹。
“共生契……”文墨喃喃重复,“宴尘,你玩真的?”
“我从不开这种玩笑。”宴尘说,“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青岩镇的案子,你们知道什么?”
洞穴里再次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夜明珠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久到锁链的摩擦声都变得刺耳。
最终,文墨开口了。
“青岩镇的案子,我们确实知道一些。”他说,“但不是从卷宗上看到的,而是从……‘后来者’那里听说的。”
“后来者?”宴尘皱眉。
“这两年,戒律堂往赎罪崖送了不少‘特殊’的罪修。”文墨缓缓道,“他们不是像我们这样的杀人魔头,而是一些……‘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的人。有些是散修,有些是小宗门的长老,甚至还有凌霄宗自己的弟子。”
凌绝的心一沉。
“他们被送来的时候,大多已经神志不清,修为被废,身上带着刑讯的痕迹。”文墨继续说,“但在临死前,有些人会胡言乱语,说出一些片段。”
他看向宴尘:“我听过最多的三个词,是‘灵脉’、‘试药’、‘灭口’。”
“还有‘暗阁’。”杜刹补充,“有个小子死前一直喊‘暗阁不会放过你们的’。”
暗阁。
凌绝的瞳孔收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