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山洞外的藤蔓,在潮湿的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宴尘靠在岩壁上,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许多。纹路的反噬暂时被药力压制,那刺目的血红色逐渐褪去,重新变为半透明的灰黑,只留下皮肤表面纵横交错的淡红色灼痕和轻微凸起。
凌绝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片刚摘的阔叶,叶尖凝聚的露水正一滴滴落在宴尘手腕的伤口上——那是纹路反噬最剧烈时,皮肤被灼伤绽裂的地方,暗金色的血迹已经凝固。
“你的血为什么会是金色?”凌绝忽然问。
宴尘睁开半闭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吓到了?”
“卷宗里没写。”
“当然没写。”宴尘收回手,用破衣襟擦拭伤口,“因为他们也不知道。这是……业火炼体到某个境界才会出现的异象。血里掺了火毒,所以是金色,有毒,会灼伤凡物。”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被血滴烧出的小坑。
凌绝沉默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碧绿色的丹药:“凌霄宗的疗伤圣药‘回春丹’,对内伤有效。”
宴尘没接,只是看着那粒丹药:“你不怕我恢复过来,再给你下毒?”
“你已经下了。”凌绝平静道,“一月之约的‘相思烬’。而且——”
他顿了顿,把丹药递得更近些:
“如果你真想杀我,昨晚就不会替我挡那一爪。”
宴尘怔了怔,随即笑了:“谁替你挡了?我是怕你死了,共生契反噬,我也得跟着陪葬。”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丹药,仰头吞下。
药力化开,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
“接下来去哪?”凌绝问,“回青岩镇?”
“不,去凌霄宗。”
宴尘的回答让凌绝愣住。
“去……凌霄宗?”
“对。”宴尘扶着岩壁站起来,深青色长袍破破烂烂,但腰背依然挺直,“你不是少宗主吗?应该有权限调阅青岩镇案的完整卷宗吧?我要看看,当年宗门是怎么‘认定’我是凶手的。”
他看着凌绝,眼神里带着一种凌绝看不懂的情绪:
“有些事,你得亲眼看见,才会相信。”
三日后,凌霄宗山门外。
正值正午,七十二峰在云雾中若隐若现,主峰天剑峰如利剑直插苍穹,峰顶的凌霄大殿在阳光下折射出万丈金芒。护山大阵全开,淡蓝色的光幕笼罩全宗,每隔百步便有弟子值守,戒备森严。
这是凌绝长大的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回自己的住处。
但现在站在山门外,看着那熟悉的“凌霄正道”四个大字牌匾,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某种……陌生感。
“紧张了?”宴尘站在他身侧,已经换了一身新的深青色长袍——是凌绝用储物戒里的备用衣物临时改的,不太合身,但总算遮住了那些锁链。宽大的兜帽罩住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那颗殷红的泪痣。
他此刻的气息完全收敛,像最普通的随从。
“没有。”凌绝说,深吸一口气,率先踏上白玉台阶。
守门弟子看见他,立刻躬身行礼:“见过少宗主!”
“嗯。”凌绝脚步不停,“我师尊在吗?”
“宗主昨日出关,此刻应在天枢殿议事。”
“知道了。”
凌绝带着宴尘径直穿过山门,沿着主路往天枢殿方向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见到他都恭敬行礼,但对跟在他身后的宴尘,却无人多看一眼——仿佛那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
这就是宴尘的“敛息术”。
完美融入环境,存在感降到最低,除非特意观察,否则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人。
凌绝不得不承认,宴尘对灵力的掌控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这种程度的敛息,至少需要金丹后期的修为才能做到,而宴尘如今才二十岁。
“前面左转是戒律堂吧?”宴尘忽然低声问。
凌绝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宴尘轻笑,“那股子死板规矩的气味,隔着三里地都能闻到。”
凌绝没接话,因为他知道宴尘说的是事实。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座古朴厚重的黑色大殿前——这就是戒律堂,凌霄宗执掌刑罚的地方。殿前立着两尊石狴犴,狴犴双目圆睁,口含法珠,任何人经过都会被审视。
凌绝在殿前停下,对宴尘说:“你在外面等我。我去调阅卷宗。”
宴尘点头,退到一棵古松的阴影里,整个人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
凌绝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踏入戒律堂。
堂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燃烧。正对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凌霄宗规》全文,三千六百条,密密麻麻。
石碑前摆着一张宽大的黑木桌,桌后坐着一个灰袍老者,正低头抄录着什么。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古板,正是戒律堂副堂主——严正。
“严师叔。”凌绝躬身行礼。
严正抬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凌绝啊,出任务回来了?”
“是。关于青岩镇的案子,有些细节想再核对一下,想调阅完整卷宗。”
严正的笑容消失了。
他放下笔,缓缓靠回椅背:“青岩镇的案子……两年前不是已经结案了吗?卷宗你应该早就看过了。”
“是看过摘要和结论。”凌绝不卑不亢,“但我想看看详细的过程记录,包括现场勘查报告、证人证词、物证清单等。按宗门律法,少宗主有权限调阅甲等以下的所有卷宗。”
严正沉默了。
长明灯的火焰在空气中跳跃,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像一道道深沟。
许久,他开口,声音干涩:“凌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凌绝的心一沉。
“严师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严正站起身,走到凌绝面前,压低声音,“青岩镇的案子是宗主亲自下令结案的。所有相关卷宗都已经封存,没有宗主手令,任何人不得调阅——包括少宗主。”
凌绝的瞳孔微微收缩。
“可宗门律法明明规定——”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严正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某种恳求的意味,“凌绝,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听师叔一句劝,这个案子……别再查了。”
“为什么?”凌绝盯着他的眼睛,“是因为案情有疑点?还是因为……真相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严正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身走回桌后,重新坐下,拿起笔,开始抄录:
“卷宗已经封存,无可奉告。少宗主请回吧。”
逐客之意,不言而喻。
凌绝站在原地,看着严正佝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从小敬畏的师叔,此刻显得如此……陌生。
他没有再争辩,只是行了一礼:“打扰师叔了。”
然后转身,走出戒律堂。
门外阳光刺眼。
宴尘从树影里走出来,嘴角挂着一抹预料之中的笑:“碰壁了?”
凌绝没说话,只是大步往前走。宴尘跟在他身后,一直到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凉亭,凌绝才停下脚步,一拳砸在亭柱上。
“砰!”
石柱裂开几道细纹。
“冷静。”宴尘靠着柱子,语气轻松,“我早就告诉过你,你的宗门在怕你看真相。”
“不是怕我看。”凌绝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是怕任何人看。”
“所以呢?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凌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转过身,看着宴尘:
“你早就料到了,对吧?”
“猜到了七八分。”宴尘坦然承认,“一个能栽赃成‘灭门毒修罗’的案子,背后牵扯的东西肯定不简单。如果戒律堂那么容易就让你调阅卷宗,反倒奇怪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
“因为我要让你亲眼看看。”宴尘走近一步,兜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看看你从小信任的师门,是怎么把一个少宗主当外人防着的。”
凌绝的拳头握紧了。
“我不信师尊会……”
“你师尊也许不知情。”宴尘打断他,“但戒律堂肯定知道些什么。否则严正不会那么紧张——你没发现吗?他的手在抖。”
凌绝回忆刚才的画面。
确实,严正握笔的手指一直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年老体衰的颤抖,而是……恐惧。
“所以现在怎么办?”凌绝问,“卷宗调不出来,我们就没办法证明你的清白。”
“谁说要证明我的清白了?”宴尘笑了,笑容里带着某种疯狂的意味,“小古板,你有没有想过,青岩镇的案子……也许根本不止一份卷宗?”
凌绝一愣。
“什么意思?”
“意思是,宗门内部的结案卷宗是一份。”宴尘压低声音,“但青岩镇是凡人城镇,当年出了三百条人命的大案,南疆官府不可能不立案侦查。凡人的官府,总该有份档案吧?”
凌绝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是说……去官府?”
“对。”宴尘点头,“凡人的记录也许不完整,但胜在‘原始’。他们没有灵力,看不懂灵脉、阵法这些东西,但他们会记下最基础的事实:死者的名字、死亡时间、现场发现了什么、谁报的案、谁查的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最重要的是,凡人的记录,不会被‘修改’。”
南疆,府城。
凌霄宗所在的北域已是深秋,南疆却依然炎热。府城街道上人流如织,商贩吆喝,车马喧嚣,一派繁华景象。
知府衙门坐落在城东,朱红大门,铜狮镇守,门楣上悬着“明镜高悬”的牌匾。门口有两个衙役值守,昏昏欲睡。
已是亥时,衙门早已下值。
两道黑影从衙门后墙翻入,落地无声。正是凌绝和宴尘。
“左边是刑房,右边是库房。”宴尘低声说,手里捏着一枚小小的罗盘——这是他临时炼制的“寻踪盘”,能感应到大量纸张聚集的地方,“档案应该都在库房。”
两人猫腰潜行,避开几队巡逻的衙役,很快来到库房门前。
铜锁厚重,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符纸——是最低级的防护符,防虫防潮防小偷,但对修士来说形同虚设。
凌绝指尖凝聚一缕剑气,轻轻一划,锁应声而断。宴尘则抬手抹去符纸上的灵力,推门而入。
库房内堆满了木架,架上摆着一卷卷竹简、一叠叠纸册,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和霉味混合的气味。墙上贴着标签:户籍、田契、税赋、刑案……
“这边。”宴尘径直走向标有“刑案”的区域。
木架上按年份排列,从最新的庆丰二十年一直追溯到三十年前。宴尘手指划过那些卷宗,最后停在“庆丰十八年”的格子里。
庆丰十八年,就是两年前。
那一年,青岩镇案发。
宴尘抽出那年的刑案总录——是一本厚厚的线装册子,纸页已经泛黄。他快速翻找,终于在中间某页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