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丰十八年七月初九,南疆青岩镇突发离奇命案,三百零七人一夜暴毙。知府衙门派仵作三人、捕快十二人前往勘查……”
后面详细记录了当时的现场情况。
凌绝凑过来一起看。
凡人的记录确实很“基础”:死者的姓名、年龄、住址被一一列出;死亡时间推断为子时到丑时之间;死因标注为“不明,疑似中毒”;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死者围坐成圈,中心地面有焦痕……
翻到证物清单时,凌绝的呼吸一滞。
“七月初十,现场拾获玉牌一枚,刻‘宴’字。”
“七月十一,村民上交血书残页,上书‘试药’二字。”
“七月十二,在镇东枯井中发现褐色粉末三包,经仵作检验,含剧毒。”
这些和凌霄宗卷宗里的记录基本吻合。
但再往后翻,出现了不同。
“七月十五,仵作李三暴毙于家中,死因同上。遗书称‘所见非真,不敢言’。”
“七月十八,捕头王五失踪。其妻报案,称王五生前曾言‘此案牵扯仙门,不可深究’。”
“七月二十,知府下令封存此案,所有卷宗不得外传。备注:奉凌霄宗仙长令。”
凌绝的手指按在那行字上,微微颤抖。
“凌霄宗仙长令……”他喃喃重复。
“看这里。”宴尘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夹在册子里的残页,纸张材质特殊,比普通官府用纸更厚实,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纸上只有半行字:
“……戒律堂已接管,凡人勿再……”
后面的字被烧掉了。
但“戒律堂”三个字,清晰可见。
“果然。”宴尘冷笑,“从一开始,你们凌霄宗的戒律堂就介入了。而且介入的方式是——‘接管’。凡人的调查被强行中止,所有证据都被收走,证人或死或失踪……”
他看向凌绝:“现在你还觉得,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栽赃案吗?”
凌绝说不出话。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戒律堂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掩盖真相?青岩镇地下那条被移植的灵脉,到底在供养什么?那三百人真的是被灭口的吗?
太多疑问,太多疑点。
而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从小敬仰的宗门。
“还不够。”凌绝忽然说,声音沙哑,“光有这份记录,还不够。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能证明那三百人的死因、能证明灵脉被夺、能证明戒律堂在其中扮演了角色的……铁证。”
宴尘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确定要继续?一旦查下去,你可能会发现更多……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凌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我师尊教导我,剑修当持心正、剑直。若连真相都不敢面对,我修的什么剑?正的什么心?”
宴尘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种近乎执拗的光芒,忽然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而是……某种带着温度的笑意。
“好。”他说,从储物戒中取出那个装着业火显形粉的小纸包,“那就让我们看看,这张残页上,还藏着什么秘密。”
他把残页平铺在地上,撒上红色粉末,咬破指尖。
血滴落下的瞬间,幽蓝色火焰再次燃起。
这一次,火焰持续的时间更长。
残页在火中扭曲、变形,表层的字迹被烧掉,露出下面更深的痕迹——那是一行行极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布满整张纸。
“这是……”凌绝瞳孔收缩。
“密文。”宴尘的脸色凝重,“用特殊灵力加密的文字,只有特定手法才能解读。看来当时记录的人,料到这张纸可能会落入他人之手,所以用了双重加密——表层是普通文字,底层才是真正的记录。”
“能破解吗?”
“能,但需要时间。”宴尘收起业火,残页上的符文已经清晰浮现,“给我一个时辰。”
两人没再回客栈,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处废弃的土地庙落脚。
宴尘盘膝坐在破败的神像前,那张残页悬浮在他掌心上方,幽蓝色的业火环绕燃烧。他闭着眼睛,指尖不断变幻法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凌绝守在庙门口,斩妄剑横在膝上,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子时将至,南疆的夜空中飘起细雨。
终于,宴尘睁开了眼睛。
业火熄灭,残页缓缓飘落在他掌心。他脸色苍白,但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破解了。”
凌绝走到他身边。
残页上的符文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工整的小楷:
“庆丰十八年六月廿三,戒律堂第三执事赵无极奉副堂主严正之命,携‘蚀骨散’三十斤至青岩镇。七月朔,镇民三百零七人于子时聚集镇东空地,赵无极以‘赐福’为由,分发掺毒米酒。丑时三刻,全员毒发。尸首以缚魂阵封禁,魂魄炼为噬魂影,镇守灵脉节点。”
“灵脉系从南疆苗寨强夺,移植成本过高,需大量魂力温养。此事由戒律堂主导,宗主或不知情。”
“宴尘于七月初五途经青岩镇,遭赵无极设计,留玉牌、血书为伪证。其业火残留被刻意放大,掩盖蚀骨散痕迹。”
“此案绝密,凡知情者——杀。”
最后那个“杀”字,写得力透纸背,几乎要撕裂纸张。
凌绝读完整段文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雨声淅沥,夜风吹进破庙,长明灯的火焰摇曳不定。
许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严正……赵无极……戒律堂……”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宴尘看着他,没说话。
他知道此刻凌绝正在经历什么——那是信仰崩塌的过程,是十八年来所坚信的一切,在眼前碎成齑粉的过程。
残忍,但必要。
“为什么……”凌绝的声音在颤抖,“为什么要杀那么多无辜的人?就为了一条灵脉?”
“也许不止是灵脉。”宴尘轻声说,“残页里提到‘灵脉移植成本过高,需大量魂力温养’。我怀疑,他们要供养的,可能是某个……禁术,或者某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
“而且赵无极现在应该还在戒律堂任职吧?严正是副堂主。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就意味着,你从小尊敬的师门长辈,是三百条人命的真凶。而我,只是个被推出来顶罪的替死鬼。”
凌绝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严正教他练剑时严厉又慈祥的脸;赵无极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胖执事,每次见他都会塞一把糖;戒律堂里那些被他视为楷模的师兄师姐……
还有师尊,那个教导他“剑者,当护苍生,守正道”的人。
如果师尊知道这一切,会怎么做?
如果师尊……早就知道呢?
“我不信。”凌绝忽然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我不信师尊会纵容这种事。我要当面问他。”
宴尘皱眉:“你疯了?现在去问,等于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装作不知道?然后看着真正的凶手继续逍遥法外?看着你继续背着‘毒修罗’的骂名?”
凌绝的声音拔高,在破庙里回荡:
“宴尘,如果连追求真相的勇气都没有,我修什么道?当什么少宗主?”
宴尘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此刻眼中燃烧的火焰,比他的业火更灼热,更纯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那个人会选择他。
“好。”宴尘最终点头,“但你不能直接问。你得……用别的方法试探。”
“什么方法?”
宴尘从储物戒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玉牌,通体莹白,上面刻着一个“宴”字。
正是残页里提到的,当年被留在现场的“伪证”。
“这玉牌是我药王谷的身份牌,但不该出现在青岩镇。”宴尘说,“当年我离开药王谷时,身上一共带了三块:一块被你们凌霄宗的人搜走了,一块在我储物戒里,还有一块……”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去:
“给了我在药王谷唯一的朋友,柳清音。她说要留作纪念。”
“柳清音?”凌绝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药王谷谷主的女儿?”
“对。但三年前,她死了。”宴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药王谷对外说她练功走火入魔,自焚而亡。可我知道不是——她死前一天还传信给我,说她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和凌霄宗有关。”
他把玉牌递给凌绝:
“这块玉牌,是她在信里夹带给我的。但收到信的时候,她已经死了。而这块玉牌……本该在她身上。”
凌绝接过玉牌,入手温凉。他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微弱灵力波动,确实是宴尘的气息。
“你是说,有人从柳清音那里拿到了这块玉牌,然后故意放在青岩镇的案发现场,栽赃给你?”
“对。”宴尘点头,“而且这个人,一定和药王谷、和凌霄宗都有关联。否则拿不到我的玉牌,也进不了药王谷的核心区域。”
凌绝握紧玉牌。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青岩镇、灵脉、戒律堂、药王谷、柳清音之死……
而在这张网的中心,站着凌霄宗。
他从小长大的地方。
“明天。”凌绝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就回宗门,去药王谷在凌霄宗的联络处查查。柳清音当年常来凌霄宗交流医术,应该留有记录。”
宴尘看着他,忽然问:“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你师尊真的知情,甚至……参与了,你怎么办?”
这个问题像一把剑,悬在两人之间。
凌绝沉默了很久。
久到庙外的雨都停了,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说:
“那我就问问他,当年教我‘持心正、剑直’的时候,他自己做到了没有。”
晨光透过破庙的窗棂,照在少年坚毅的脸上。
宴尘看着那光,忽然觉得,也许这黑暗的真相里,还有那么一丝……希望。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