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两人踏入青岩镇地界。
预料中的衰败景象并未出现——镇口石牌坊刚重新上过漆,朱红颜色在晨光下鲜亮得刺眼。坊下立着两名持棍的青衣壮汉,腰间挂着刻有“青岩卫”的木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进出镇民。
镇内街道整齐,青石板路清扫得干干净净,两旁店铺大多开着,米铺、布庄、茶楼,甚至还有一家新开的药铺。早市正热闹,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气。
若非知道这是两年前那场“毒杀案”的发生地,凌绝几乎要以为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南疆小镇。
太正常了。
正常得诡异。
宴尘走在凌绝身侧半步后,头戴一顶宽檐草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些显眼的锁链被深青色外袍罩住,只在走动时隐约透出轮廓。他微微低头,压低声音:
“感觉到了吗?”
凌绝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灵气浓度不对。”
寻常凡人小镇,灵气稀薄如雾。但青岩镇的空气中,灵力流动异常活跃,甚至能察觉到几处隐晦的灵力节点——像是有人在暗中布下了某种聚集或监测的阵法。
“不止。”宴尘的声音更轻,“你看那些商贩。”
凌绝目光落在一个卖菜的老翁身上。
老人正低头整理菜摊,动作迟缓。但在他弯腰的瞬间,衣领下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有道淡金色的印记一闪而过。
是防护符咒。
虽然是最低等的“护身符”,价格也要十两银子一张,绝非普通菜农能用得起的。
凌绝又看向其他镇民。
卖油条的中年妇人手腕上系着辟邪红绳,绳结里藏着微弱的灵力波动;茶馆掌柜正擦拭柜台,柜角摆着一尊巴掌大的石狮,狮眼中隐隐有光华流转。
整个青岩镇,从牌坊守卫到市井小贩,人人身上都带着防护法器或符咒。
这哪里是普通小镇?
这分明是个被武装到牙齿的堡垒。
“有意思。”宴尘轻笑一声,草帽下的嘴角勾起,“他们到底在防什么?防我这个‘已经逃了两年’的毒修罗,还是……”
他话没说完。
“让开!都让开!”
前方传来呵斥声,人群骚动起来。
四个身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来,担架上盖着白布,隐约透出人形轮廓。白布一角垂落,露出一只青紫色的手,手指蜷曲僵硬。
抬担架的汉子脸色凝重,脚步匆匆穿过集市。所过之处,镇民们纷纷退避,低声议论:
“又是王老三……”
“这个月第三个了吧?”
“唉,造孽啊。”
“小声点!让卫队听见……”
声音戛然而止。
一名青岩卫的队长迎面走来,是个三十来岁的刀疤脸汉子,腰挎长刀,目光如鹰。他扫了一眼担架,眉头皱起:“怎么回事?”
抬担架的汉子连忙停下:“赵队长,王老三……昨晚没了。”
赵队长掀开白布一角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抬去义庄,老规矩处理。通知家属,抚恤金下午去卫所领。”
“是是是。”
担架匆匆抬走,赵队长站在原地,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最后落在凌绝和宴尘身上。
两人衣着虽朴素,但气质与周遭格格不入。凌绝身形挺拔,哪怕刻意收敛,剑修的锋锐感依然隐隐透出;宴尘虽戴着草帽遮掩,可那身深青色长袍的料子,是南疆少见的云纹锦。
“两位面生啊。”赵队长走过来,手按在刀柄上,“来青岩镇做什么?”
凌绝正要开口,宴尘抢先一步上前,摘下草帽,露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这位官爷,我们是游方郎中,听说青岩镇这两年不太平,特意来看看有没有生意……啊不,是来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乡亲。”
他说着,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药王谷外门”几个字,字迹已经磨损大半,但勉强能看清。
这是真的。
宴尘当年在药王谷时的身份牌,离开时随手揣在怀里,没想到这时候派上用场。
赵队长接过木牌,仔细打量了一番,又抬眼看看宴尘:“药王谷的人?怎么跑到南疆来了?”
“唉,说来惭愧。”宴尘叹气,表情诚恳,“弟子学艺不精,在谷里待不下去了,只好出来游历,想着行医济世,也算积点功德。”
他说话时,还故意露出一截手腕——上面缠着布条,隐约透出锁链痕迹,看起来像是旧伤。
赵队长盯着他看了半晌,又转向凌绝:“这位是?”
“我弟弟。”宴尘面不改色,“性子闷,不爱说话,但医术还行,给我打下手。”
凌绝:“……”
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这个身份。
赵队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最后把木牌扔回给宴尘:“青岩镇最近不太平,外来人最好安分点。天黑后不要出门,听到什么动静也别管。懂吗?”
“懂懂懂,一定安分。”宴尘点头哈腰,把“落魄游医”演得惟妙惟肖。
赵队长又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转身离开。
等他走远,宴尘重新戴上草帽,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
“看到那只手了吗?”他低声问。
凌绝点头:“青紫色,指间有黑斑,指甲缝里残留褐色粉末。”
“像不像中毒?”
“像。但……”
“但不是我的‘七日烬’。”宴尘接过话,“七日烬死者面色红润如沉睡,三日后才浑身溃烂。这种青紫发黑、死后迅速僵硬的症状,倒像是……”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
“蚀骨散。”
凌绝眼神一凝。
蚀骨散,凌霄宗刑堂审问重犯时用的毒。不会致命,但会侵蚀骨骼,让人在剧痛中逐渐失去行动能力,最终瘫痪。因为是宗门秘药,极少外流。
“有趣吧?”宴尘轻笑,“一个本该被‘毒修罗’荼毒过的小镇,现在又出现了新的毒,而且这毒还带着你们凌霄宗的影子。”
凌绝沉默。
“先找个地方落脚。”宴尘说,“然后去案发地看看。”
两人穿过集市,在一家名为“悦来”的客栈住下。客栈老板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但眼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警惕。
“两位客官要几间房?”
“一间。”宴尘抢答,“我弟弟胆小,一个人睡不安稳。”
凌绝:“……”
老板看了他们一眼,没多问:“上房一天五百文,包早晚两餐。后院有热水,戌时后别出门。”
“多谢老板提醒。”
凌绝付了房费,宴尘拿上房牌先一步往前走。
房间在二楼临街,陈设简单但干净。凌绝关上门,布下隔音结界,这才看向宴尘:
“现在可以说了。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问那个赵队长?”
宴尘正在检查房间,手指拂过窗框、桌角、床柱,指尖隐约有微光闪烁——是在探测有没有监视法阵。那些显眼的纹路被深青色外袍罩住,又在裸露的手腕处涂抹了特制药膏,暂时隐去了光泽和灵力波动。
“因为问了也没用。”他头也不回,“你没发现吗?那些镇民在提到‘毒杀案’时,眼神都在闪躲。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他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街道对面,一个卖糖人的小贩正和客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客栈方向。
“我们在被人监视。”宴尘放下帘子,“从进镇开始。”
凌绝也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片刻后,他低声说:“不止一个。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布庄门口挑布料的妇人,还有……刚才那个赵队长,在街角转角处停下了,正朝这边看。”
“所以啊,小古板。”宴尘转身,靠在窗边,草帽下的眼睛亮得惊人,“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的。得用别的法子。”
“什么法子?”
宴尘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暗红色的粉末。
“业火显形粉。”他说,“用我的血混合七种矿石磨成的。撒在物体表面,再用特定手法点燃,能烧掉表层伪装,显出三天内残留的灵力痕迹。”
凌绝皱眉:“你要烧什么?”
“客栈老板给的‘入住须知’。”宴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才登记时老板随手递的,上面简单写着客栈规矩和镇子注意事项。
纸张普通,墨迹普通。
但宴尘把它平铺在桌上,指尖捏起一小撮红色粉末,均匀撒在纸面。然后他咬破食指,一滴血珠渗出,落在粉末上。
“业火,燃。”
低声念咒的瞬间,暗红粉末“嗤”的一声烧了起来。
不是寻常火焰的橙红色,而是诡异的幽蓝色,温度极低,甚至让桌面结了一层薄霜。火焰无声燃烧,纸张在火中并未焚毁,表层墨迹反而开始扭曲、剥落,像是褪去了一层皮。
三息之后,火焰熄灭。
纸张完好无损,但上面的字迹完全变了。
原本的“戌时后别出门”变成了:“戌时后若听见异响,闭气装睡,莫要窥探。”
“早膳辰时,午膳未时,晚膳酉时”变成了:“食物中有安神散,每次服用不超过三口。”
而最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朱砂字:
“镇东义庄,子时,勿近。”
凌绝盯着那行字,瞳孔微缩。
“看明白了?”宴尘弹掉指尖残留的粉末,“整个青岩镇都在被某种力量监控和控制。镇民不敢说真话,因为他们知道说了会有什么后果——就像刚才那个王老三。”
“你怀疑王老三的死……”
“不是怀疑,是肯定。”宴尘打断他,“那只手的样子我见过。蚀骨散用到后期,毒素侵入骨髓,皮肤就会呈现那种青紫色。而指甲缝里的褐色粉末,是‘镇魂砂’——用来掩盖蚀骨散气味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去:
“有人在这里用活人试毒。试的还是凌霄宗的秘药。”
窗外传来打更声,已是酉时。
客栈伙计准时送来晚膳:一碟青菜,一碗米饭,一小盅汤。菜色普通,但香气诱人。
宴尘端起汤碗闻了闻,冷笑:“安神散,剂量不大,但足够让人一觉睡到天亮。”
他从药囊里摸出两粒黑色药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递给凌绝:“清心丹,能解大部分迷药。吃了吧,今晚我们得熬夜。”
凌绝接过服下,问:“你要夜探义庄?”
“不止义庄。”宴尘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还要去案发地——两年前那三百人死的地方。有些痕迹,白天是看不出来的。”
子时,青岩镇陷入死寂。
没有犬吠,没有虫鸣,连风声都似乎刻意放轻了。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灯都熄得干干净净。
两道黑影从客栈二楼窗口掠出,轻如落叶,落在对面屋顶。
凌绝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斩妄剑用布条缠住剑鞘,收敛所有光华。宴尘还是那身深青长袍,但外面罩了件同色斗篷,帽檐压低,锁链用特制药膏涂抹,暂时失去声响。
“东南方向,五百步,就是当年的案发地。”宴尘传音入密,“现在被圈起来,立了块‘警示碑’,有卫队把守。”
两人在屋顶间无声穿行。
月光被云层遮挡,只有零星几点星光洒落。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像一条暗色的河。街道两侧的房屋黑黢黢的,像一头头蛰伏的兽。
越往东南走,空气里的异味越浓。
不是腐臭,而是某种……甜腻中带着焦糊的气味,像是烧焦的糖混合着铁锈。凌绝的剑体对这种气息异常敏感,丹田处隐隐发热。
“感觉到了?”宴尘问。
“嗯。是业火残留,但……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清洗过。”
“洗不干净的。”宴尘冷笑,“业火焚过的地方,百年内都会有痕迹。除非用更厉害的火焰重新灼烧一遍——比如凤凰真火,或者……”
他忽然停住,在一处屋顶边缘蹲下,示意凌绝看前方。
那里是一大片空地,约莫有半个演武场大小。地面铺着青石板,但石板颜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甚至龟裂凹陷,像是被巨力砸过。
空地中央立着一块三人高的石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是那三百名死者的名字。碑前摆着香炉和供品,香早已燃尽,灰烬散落一地。
四名青岩卫守在空地四角,抱刀而立,但眼神涣散,显然在打瞌睡。
“就是这里。”宴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三百条人命,一夜之间。”
凌绝看着那块石碑。
月光偶尔从云缝漏下,照亮碑上几个名字:张大山,李二狗,王秀英……都是最普通的百姓名字。
他忽然想起卷宗里的描述:
“尸首皆面色红润,如沉睡状,围坐成圈,中心有宴尘灵力印记。现场留有血书‘多谢试药’四字,字迹狂放,与宴尘平日笔迹相符。”
但现在亲眼看到这个地方,凌绝却察觉到了违和感。
太干净了。
两年前的案发现场,三百人同时中毒身亡,按理说应该怨气冲天,灵力紊乱。可这片空地却平静得诡异,连游魂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像是有人把这里彻底“清洗”过。
“看出问题了吗?”宴尘问。
凌绝点头:“怨气被镇压了。地下有阵法。”
“不止。”宴尘从斗篷里伸出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一丝极细的幽蓝色火苗从他指尖冒出,只有豆粒大小,在夜风中摇曳。火苗脱离指尖,缓缓飘向空地,在空中划出一道淡蓝色的轨迹。
然后,在距离地面三尺的高度,火苗“噗”的一声,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