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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百丈之内的共生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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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彻底笼罩大地时,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草蔓生的古道上。

月光惨白,将道旁枯树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像无数只从地底伸出的手。风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咽般的低鸣。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荒野里回荡。

宴尘走在前面,脚下那双深青色软底短靴踩过碎石和枯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巴掌大的青瓷酒葫芦,拔开塞子边走边喝,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既不是南疆的山歌,也不是中原的雅乐,倒像是把好几种调子胡乱揉在一起的即兴之作。

酒香混着淡淡的药草苦香,在夜风里时浓时淡地飘散。

凌绝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在“百丈之内”的安全范围,又不会近到让彼此不适。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声响,只有月白劲装的衣摆偶尔掠过杂草时,才会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

斩妄剑仍在鞘中,但剑气已在周身流转,形成一个看不见的屏障。这是剑修的习惯——无论何时何地,都处于某种程度的戒备状态。

宴尘的歌声断断续续,荒腔走板,却莫名有种悠远的苍凉。凌绝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哼的这是什么曲子?”

“嗯?”宴尘回头,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瓷白肌肤近乎透明,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锁链泛着幽冷的微光。他晃了晃酒葫芦,“随便哼的,怎么,少宗主想学?”

“不是。”凌绝顿了顿,“只是听起来不像任何地方的调子。”

“因为本来就不是。”宴尘灌了口酒,喉结滚动,一线酒液从唇角滑落。他随手抹掉,声音里带着酒后的微醺,“是我自己瞎编的——逃命的时候无聊,总得找点事做。这首叫《风露谣》,取“风餐露宿”之意,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应景?”

凌绝没接话。

宴尘也不在意,转回头继续走,哼歌的声音反而更大了些。锁链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叮铃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凌绝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你既然有能力下毒制住我,为何不逃?”

“逃?”

宴尘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月光正好落在他整张脸上。那张精致过分的面容在月色下显得有些不真实,杏眼里盛着细碎的月光,眼尾那颗泪痣泛着淡淡的红。他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少宗主,你觉得我在逃什么?”

凌绝沉默。

“我逃了两年了。”宴尘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夜色,“从药王谷逃到南疆,从南疆逃到北荒,再从北荒逃回中原。逃到哪里,罪名就跟到哪里,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衣襟。他没有擦,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有时候我在想,也许不是我在逃。”宴尘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笑意,“是那些想让我背黑锅的人,一直在把我往更深的阴影里逼。逼到无人信我,逼到举世皆敌。”

“然后呢?”凌绝问,“你逃了两年,可曾逃出过这个局?”

“没有。”宴尘回答得很快,也很坦然,“逃到哪里,追杀就到哪里。有时候是凌霄宗的人,有时候是其他宗门,有时候是那些莫名其妙‘伸张正义’的散修——哦,偶尔还会遇到想拿我的人头去换赏金的亡命之徒。”

他歪了歪头,锁链随着动作轻响:“你知道吗,最可笑的一次,我在北荒一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遇到了三个自称‘青岩镇受害者家属’的修士。他们说,他们的亲人死在我的毒下,要我偿命。”

凌绝的眼神微动。

“可我查过了。”宴尘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三个人,一个来自西漠,一个来自东海,还有一个根本就是孤儿。他们的‘亲人’,大概是从茶馆说书先生那儿认领的吧。”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无力地落下。

宴尘转过身,正对着凌绝。他的眼睛在暗夜里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子,又像是要把这漫漫长夜烧穿。

“所以这次,”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想逃了。”

“我要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那口黑锅,到底是谁铸的,用的什么铁,烧的什么火。”

凌绝看着他的侧影。

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肩膀单薄,腰身细瘦,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夜风吹散。可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的人,却背着“毒修罗”这样凶名赫赫的称号,身缠九道罪业锁链,被修真界追杀了两年。

凌绝的目光落在宴尘右眼眼角。

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泪痣,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像一滴凝而未落的血,又像是某种烙印。

“那是……?”他下意识问。

问这个?

宴尘抬眼,正好捕捉到凌绝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以及那微微蹙起的眉头。

这小子……是在试图理解,还是在评判?

凌绝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黑,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敌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专注——专注地看着自己眼角的泪痣,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剑诀。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宴尘心里那点玩世不恭忽然有些挂不住。

他别开眼,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轻触那点红痣,语气故意轻佻起来:

“哦,这个啊。业火反噬留下的印记,情绪激动时会变红。”

他顿了顿,扬起一个自嘲的笑:

“怎么样,是不是还挺酷的?像不像话本里那种天生妖孽的标志?据说有些邪修会特意在眼角点朱砂,假装自己有业火印记,吓唬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小修士——”

“是真的。”凌绝打断他。

宴尘一愣。

“卷宗里提到过。”凌绝平静地说,“宴尘修炼的毒术与业火有关,反噬时会在身体上留下印记。你的在眼角,还算……醒目。”

他说“醒目”时,语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停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宴尘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少宗主,你这是在夸我吗?”

“不是。”凌绝回答得很快,快得有点欲盖弥彰,“只是陈述事实。”

“哦——”宴尘拖长了尾音,眼睛里闪过狡黠的光,“那我再告诉你一个事实:这玩意儿不光会变红,还会疼。”

他点了点自己的泪痣:“情绪波动越大,疼得越厉害。生气的时候,高兴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啧,反正就是提醒我,做人要心平气和,最好当个没感情的木头。”

凌绝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疼吗?”

“现在?”宴尘歪头想了想,“有一点吧。毕竟刚给少宗主下了毒,又立了个不太平等的契约,情绪还是挺波动的。”

他说话时,眼角的泪痣确实比刚才更红了些,在月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燃烧的火星。

凌绝没再说话,只是又看了那颗泪痣一眼,然后移开了视线。

宴尘也不在意,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走路的样子很随意,甚至可以说有些散漫——脚步时轻时重,身形微微摇晃,锁链叮当作响,像是随时会摔倒,却又每一步都稳稳踏在地上。

可凌绝注意到,宴尘走过的路径,其实是最安全的路线——避开松动的碎石,绕过可能藏匿毒虫的草丛,甚至巧妙地利用了月光和阴影的角度,让自己的身形在夜色中若隐若现,难以被远处的人看清。

这个人……果然很擅长在危险中生存。

走了几步,宴尘忽然停下,回头问:

“喂,小古板。”

凌绝皱眉:“……别这么叫。”

“那叫你什么?少宗主?太生分了。凌绝?不够亲切。”宴尘摸着下巴,眼睛一转,月光下那点子狡黠藏不住,“你十八,我二十,按年纪你得叫我哥。要不你叫我宴哥?”

“不可能。”凌绝面无表情。

“啧,没劲。”宴尘撇嘴,转身继续走,哼歌的声音大了些。

这小子走路的样子也一板一眼的。

宴尘用余光瞟着身后的凌绝。

步子间距都像用尺子量过,每一步踏下的力度、角度、时间间隔,都精准得像在执行某种刻入骨髓的程序。腰背挺得笔直,肩胛骨微微收紧,下颌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这是标准的凌霄宗剑修站姿,也是“少宗主”这个身份必须维持的姿态。

可宴尘看到了更多。

凌绝的肩膀其实绷得有点紧,那是长期高度自律和压力下形成的肌肉记忆;他的左手始终虚搭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就连呼吸的频率,都控制在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里。

这个人……活得像一把被精心打磨的剑。

锋利,冰冷,完美。

却也……很累。

宴尘自己就经常浑身疼——锁链的反噬,业火的灼烧,逃亡路上留下的旧伤。他对疼痛异常敏感,也因此对别人身体上的细微异常格外关注。

他忽然有点好奇。

好奇这身仿佛焊死在身上的“少宗主”壳子底下,那个真实的十八岁少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是像现在这样不苟言笑,永远绷着一根弦?

还是……

宴尘的思绪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

他脚步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扶住旁边一棵枯树。锁链因为剧烈的动作而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怎么了?”凌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警惕。

“没事。”宴尘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就是……有点头晕。”

他说的是实话。

从落日墟出来到现在,他已经连续走了快两个时辰。身上的锁链无时无刻不在吸收他的灵力,业火的反噬也从未停止。刚才又动用了一部分力量给凌绝下“相思烬”,虽然那玩意儿其实是糖丸,但伪装成毒药也需要消耗灵力。

他现在其实很累,累得想直接躺在地上睡过去。

但不行。

宴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直。他松开扶着树干的手,转身对凌绝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走吧,继续赶路。天亮前得找个地方歇脚,不然——”

话音未落,脚下又是一软。

这次凌绝看得清楚——宴尘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受伤了?”凌绝上前一步,眉头皱得更紧。

“没有。”宴尘迅速回答,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就是有点低血糖。你知道的,我们炼丹师常年试药,肠胃不太好,容易饿。”

他说着,还真从腰间那个旧药囊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的、看起来像药材又像点心的东西。他塞了一块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喏,特制的行军干粮,加了补气养血药材。”宴尘含糊不清地说,“少宗主要不要来一块?保证比你们凌霄宗的辟谷丹好吃。”

凌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

“什么?”宴尘一愣。

“手。”凌绝说。

宴尘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左手伸了过去——右手手腕缠着锁链和布条,不方便。

凌绝握住他的手腕。

宴尘的手很凉,凉得像握着一块玉。手指纤细,掌心有薄薄的茧子,是常年采药、炼丹留下的痕迹。腕骨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凌绝的指尖搭在宴尘的脉搏上。

剑修虽然不精通医理,但基本的脉象还是能判断的。他能感觉到宴尘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横冲直撞;灵力流动也异常滞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塞住了。

“你的经脉……”凌绝抬眼看他。

“被锁链堵住了。”宴尘抽回手,语气依然轻松,“不然你以为这玩意儿是戴着玩的?它不光好看,还能封印修为,阻断灵力,顺便给我制造点小麻烦。”

他指了指身上那些蜿蜒的纹路:“九道纹路,对应九项罪名。每道纹路都会封印一部分记忆和修为,还会不定时反噬一下,提醒我‘你是个罪人’。”

凌绝沉默。

卷宗里只写了宴尘身缠锁链,是罪业象征,却没写这些锁链还有如此具体的作用。

“所以,”宴尘歪了歪头,“少宗主现在是不是觉得,抓我回去没那么容易了?毕竟一个经脉被堵、修为被封、还时不时要对抗锁链反噬的人,能有多大威胁?”

凌绝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青岩镇那条锁链,是第几道?”

宴尘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一道。”他轻声说,“也是最粗的一道。”

月光下,那些烙印在他周身的纹路中,确实有一道格外显眼——比其他纹路粗壮、颜色也更加深黯,像一道用凝固的污血刻画出的疤痕。

凌绝看着那道锁链,忽然想起刚才宴尘说的话。

“我要回去,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看看那口黑锅,到底是谁铸的。”

所以这道最粗的锁链,代表的不仅是“青岩镇毒杀三百人”这项最重的罪名,也是这一切的开始。

是宴尘必须回去解开的心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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