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凌绝忽然说,“天亮前得找个地方歇脚。”
宴尘愣了一下,随即笑开:“少宗主这是关心我?”
“不是。”凌绝转身往前走,“只是如果你晕倒了,我还得背你,麻烦。”
宴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口是心非的小古板。
他快走几步跟上,又开始哼那首荒腔走板的曲子。这次凌绝没再问这是什么曲子,只是默默地听着。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
宴尘的脚越来越疼。
他脚上那双深青色布面软底短靴虽然比草鞋好多了,但毕竟不是专门用来长途跋涉的鞋。再加上他走路姿势本来就因为锁链纹路而有些别扭,脚踝和脚底早就磨出了血泡。
刚才一直靠意志力撑着,现在松懈下来,疼痛感就一阵阵涌上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他第三次停下来,回头看向凌绝时,表情已经有些绷不住了。
“那个……小古板。”
凌绝停下脚步,看着他。
宴尘挠了挠头,难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你御剑……能载人吧?”
凌绝没说话,只是目光落在宴尘脚上。
月光下,那双短靴的鞋底边缘确实已经磨得发白,脚踝处隐约可见摩擦出的红痕,甚至渗出了一点点血迹。
“我脚疼。”宴尘小声说,声音里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草鞋……不是,这鞋磨出血泡了,刚才没觉得,现在越走越疼。”
他说着,还故意趔趄了一下,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走不动了。
凌绝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抬手,斩妄剑“锵”的一声出鞘,悬停在离地三尺的空中。剑身流淌着月白色的光芒,在黑暗的荒野里照亮一小片区域。
“上来。”他说。
宴尘眼睛一亮,几乎是扑上去的——动作却轻灵得像只猫,脚尖在剑身上一点,稳稳站住。他抓住凌绝的衣角,指尖冰凉。
“抓稳。”凌绝说。
话音落下,剑身微震,随即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起。
气流在瞬间变得狂暴,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宴尘的长发被风吹得乱飞,糊了满脸,他不得不往凌绝背后缩了缩,额头几乎抵到对方肩胛。
“哇——”他在风里大喊,声音被吹得破碎又重组,“你们剑修飞起来还真快!比御风符爽多了!”
凌绝没理他,只是专注地操控着飞剑。
夜风冷冽,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宴尘缩在凌绝背后,还是觉得冷——他常年手脚冰凉,对温度异常敏感。
“冷嘛。”他理直气壮地说,声音闷在凌绝的衣料里,“你高,挡风。剑修的剑气屏障呢?开一个呗。”
凌绝依然没说话。
但宴尘能感觉到,周围的风势忽然减弱了。
不是风停了,而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两人周围展开,将凛冽的气流隔开大半。他能看见远处的树梢还在剧烈摇晃,可吹到身上的风却变得温和了许多。
是剑气屏障。
宴尘愣了一下,抓着凌绝衣角的手紧了紧。
靠得太近了。
近到能闻到凌绝身上极淡的气息——像是霜雪落在青石上,又像是冷铁在月光下泛出的寒光,干净,清冽,和他这个人一样。
少年宽阔的后背传来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隐隐传来。宴尘自己常年手脚冰凉,对这种近乎灼热的温度几乎有些贪恋。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凌绝束得一丝不苟的墨发上。
那银色的莲花冠在月光下流转着清冷的光泽,每一道纹路都精致得无可挑剔。发丝根根分明,从冠下整齐地梳向脑后,连一根不服帖的碎发都没有。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皮肤在月光下白得晃眼,却又因为常年练剑而覆盖着一层薄薄的肌肉,透着一种紧绷的克制。
真是个……矛盾又有趣的家伙。
外表规矩得像座精心雕琢的玉像,一举一动都符合“正道楷模”的所有标准;可内里却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和体贴——比如刚才那道无声的剑气屏障,比如现在这故意放慢的御剑速度。
宴尘忽然觉得,这趟被迫同行的旅途,或许不会那么无聊了。
然后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
“……谢了。”
凌绝没应。
他只是平视着前方黑暗的夜空,目光沉静如深潭。下方,山川河流在月光下呈现模糊的轮廓,像一幅用浓墨淡墨随意挥洒的水墨画。星河低垂,无数细碎的光点汇聚成流淌的银河流淌,仿佛伸手就能触到。
御剑的速度很快,但也很稳。宴尘能感觉到凌绝对灵力的精准控制——每一分力道都用得恰到好处,既不浪费,也不吃力。这是金丹期剑修才有的功底,也是天罡剑体带来的天赋。
“喂,小古板。”宴尘忽然开口。
“说。”
“你御剑载过人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宴尘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凌霄宗少宗主的第一次御剑载人,给了我这个‘臭名昭著的魔头’。”
凌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魔头。”
宴尘一愣。
“至少现在,”凌绝的声音在风里很平静,“你还不是。”
还不是。
这个词用得很妙。
它既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状态——在真相查明之前,宴尘既不是罪人,也不是清白之人。
宴尘忽然觉得,这个十八岁的小古板,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凌绝。”他忽然叫他的名字。
凌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你叫我什么?”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凌绝啊。”宴尘理所当然地说,“不然呢?少宗主?太生分。小古板?你不喜欢。那我只能叫你的名字了——还是说,你更喜欢‘凌弟弟’?”
“……叫名字就好。”
“好嘞。”宴尘笑眯眯地应下,然后又问,“凌绝,若一个月后,证明我是清白的呢?”
这个问题他在落日墟就问过,但那时凌绝没有回答。
现在,在万米高空,在只有风声和星光的夜色里,他又问了一遍。
凌绝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宴尘以为他又不会回答了,久到下方的山川已经从荒原变成了丘陵,久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然后他听见凌绝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沉甸甸的分量:
“那我就得帮你,把那些铸黑锅的人——”
宴尘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个、一个、揪出来。”
凌绝说完了宴尘在落日墟没说完的话。
一字不差。
宴尘愣住了。
他没想到凌绝会记得,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说出来。
“敢吗,少宗主?”他听到自己问,声音有些发干。
凌绝没有回答。
但他握剑的手,更稳了些。
斩妄剑的剑光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划出一道璀璨的轨迹,像一颗逆行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朝着那片逐渐清晰的、属于青岩镇的轮廓飞去。
远处,青岩镇的灯火在晨曦中若隐若现,零星的几点光,像是野兽蛰伏时微微睁开的眼。
而他们正朝着那一片黑暗与光明交织的地带,疾驰而去。
宴尘在风里又哼起了那首不成调的歌。
这一次,凌绝听清了几个零碎的词。
“……明月……照大江……孤影……夜未央……”
荒腔走板,却莫名有种悠远的苍凉。
凌绝忽然觉得——
这魔头的歌声,其实不难听。
至少,比凌霄宗每日辰时准时响起的晨钟暮鼓,多了点……人味儿。
(第二章完)
【章末小剧场·多年后的问心阁】
叶清羽(研墨间隙抬头,好奇):“师父,您当年给师伯下的‘相思烬’,到底是什么啊?听名字像是情蛊……”
宴尘(瘫在窗边竹榻上啃着水灵灵的桃子,汁水淌了一手):“糖丸。”
叶清羽(手一抖,墨点溅到纸上):“……啊?”
凌绝(在一旁擦拭剑架,头也不抬,声音平淡):“他搓的业火糖丸,吃了最多拉三天肚子。”
叶清羽(瞪大眼睛):“那、那师伯您当时……”
凌绝(动作一顿,沉默片刻):“……信了。”
宴尘(笑得前仰后合,桃子差点掉地上):“因为他好骗嘛!小古板那时候才十八岁,单纯得很!我说什么他都信,我说这是独家秘制剧毒,他就真运功逼毒,越逼糖化得越快,烧得更旺,笑死我了哈哈哈——”
凌绝(放下剑架,走过来,影子笼罩住竹榻):“现在呢?”
宴尘(笑声戛然而止,警惕地往后缩了缩):“现在……现在不好骗了。”
凌绝(伸手抓住他手腕,指尖抹去他唇边桃汁):“嗯。所以今晚你抄《问心阁规》十遍,静心。”
宴尘(惨叫,试图挣脱):“不要啊——小古板你公报私仇!清羽救我!”
叶清羽(低头猛研墨,假装没听见):“这墨真好磨,真好磨……”
窗外桃花纷飞,落了满院浅红。
当年那个在废墟里互相试探、在月下御剑同行的十八岁与二十岁少年,如今一个成了问心阁主,一个成了“阁主夫人”——虽然宴尘坚决不承认这个称呼。
而改变这一切的,始于一颗糖丸,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和一个少年赌上一切的信任。
——虽然凌绝至今不承认,他当时其实有点感动。更不承认,他后来知道真相时,气得追着宴尘绕落日墟跑了三圈。
宴尘(被按在书桌前,毛笔塞进手里,嘀咕):“早知道当年就该下真毒……”
凌绝(抬眼,眸光如剑):“嗯?”
宴尘(秒怂,低头蘸墨):“我抄我抄!十遍就十遍!……清羽,阁规第一条是什么来着?”
叶清羽(忍着笑):“第一章第一条:不可欺瞒同门。”
宴尘(哀嚎):“这谁定的破规矩!”
凌绝(淡淡):“我。”
宴尘(闭嘴,老老实实落笔,字迹歪扭如虫爬):“……”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