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结界。”宴尘收回手,“而且是双向结界——对外防止窥探,对内防止气息外泄。难怪我从外面感觉不到什么。”
“能破吗?”
“能,但会惊动布阵的人。”宴尘想了想,“不过……我可以试试取巧。”
他从药囊里摸出一个小玉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透明液体在掌心。液体迅速蒸发,化作无色无味的雾气,顺着夜风飘向空地。
“这是‘破妄水’,能暂时在结界上开一个针眼大的洞,维持三息时间。”宴尘解释,“足够我们看清楚了。”
雾气触碰到结界边缘,果然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涟漪中心,结界变得透明,露出内部的景象——
空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正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黑气在空中交织、盘旋,最终汇聚到石碑底部,被碑身吸收。
而石碑内部,隐约可见数百道细小符文流转,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那些黑气牢牢锁住。
“缚魂阵。”凌绝低声说,“凌霄宗封印邪祟用的阵法,怎么会在这里?”
宴尘没回答,因为他看到了更惊人的东西。
在石碑正下方的地底深处,透过结界和土层,隐约可见一条淡金色的脉络在缓缓流动——像是地下河,但流淌的不是水,而是精纯的灵力。
灵脉。
虽然只是小型灵脉,但足够支撑一个小型宗门修炼十年。
“果然……”宴尘的声音有些发颤,“卷宗里没写错,青岩镇地下真有灵脉。但写错了的是——这灵脉不是天然形成的。”
凌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见了。
那条淡金色脉络的走向极不自然,像是被人用蛮力从别处抽离、强行埋入地底的。脉络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痕,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断点,全靠阵法勉强维持流通。
“这是……夺脉之术?”凌绝的呼吸一滞。
夺脉之术,修真界禁术之一。将一条灵脉从原生地剥离,强行移植到另一处。过程残忍,会毁掉原生地所有生机,且移植后的灵脉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爆炸。
“而且你看灵脉的终点。”宴尘指向空地边缘——那里隐约有几间坍塌的房屋废墟。
在业火显形术的视野里,废墟下方有一个巨大的空洞,灵脉延伸到空洞边缘就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有人在用这条灵脉……供养什么东西。”宴尘得出结论。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石碑上的符文突然光芒大盛,黑气翻涌,结界剧烈震荡。四名打瞌睡的青岩卫同时惊醒,拔刀四顾:
“谁?!”
宴尘立刻收手,破妄水失效,结界恢复原状。但刚才的动静已经引起了注意,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卫队正在赶来。
“走!”凌绝拉住宴尘手臂,就要撤离。
但宴尘没动。
他盯着空地边缘的某处,瞳孔骤缩。
那里,一道黑影从地底缓缓升起。
黑影没有实体,像是一团浓稠的墨,边缘不断蠕动、变形。它升到半空,忽然“睁开”了两只眼睛——猩红色的,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血色光芒。
眼睛转动,最后锁定在两人藏身的屋顶。
“被发现了。”宴尘低声说,“这东西是‘噬魂影’,以怨气和魂力为食。它吞了那三百人的魂魄,现在成了这里的守阵灵。”
话音未落,噬魂影动了。
它化作一道黑箭,撕裂空气,直射而来。所过之处,屋顶瓦片纷纷炸裂,木梁断裂,灰尘四起。
凌绝拔剑。
斩妄剑出鞘的瞬间,月白色剑气如潮水般倾泻,在身前布下三层剑盾。黑箭撞上剑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星迸溅。
“退后!”凌绝将宴尘护在身后,剑势一转,从守转攻。
天罡剑体全力运转,淡金色剑纹从眉心蔓延到持剑的右臂。他一剑斩出,剑气凝成实质的月牙,斩向噬魂影。
噬魂影不闪不避,任由剑气斩过身体。黑雾被斩成两半,但下一刻又迅速合拢,毫发无伤。
“物理攻击无效。”宴尘快速说道,“这东西是魂体,得用魂术或者业火——”
他话没说完,噬魂影突然分裂。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间,数十道黑影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猩红的眼睛在夜色中连成一片血网。
“麻烦了。”凌绝皱眉,剑气护住周身,但面对这种无形的敌人,剑修的杀伤力大打折扣。
宴尘咬了咬牙。
他从腰间解下那个旧药囊,倒出十几颗颜色各异的药丸,一把塞进嘴里。药丸入喉,他周身气息骤变——原本温和的灵力变得狂暴,深青色长袍无风自动,那些被药膏掩盖的纹路重新在皮肤下清晰浮现,颜色由灰黑转为暗红,仿佛有熔岩在其中流淌,发出低沉的嗡鸣。
“宴尘,你……”凌绝察觉到不对。
“闭嘴,看着。”宴尘打断他,双手结印,指尖燃起幽蓝色的火焰。
这一次不是小小的火苗,而是滔天的火海。
业火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化作九条火龙,咆哮着冲向噬魂影。火焰所过之处,黑影发出凄厉的尖啸,像冰雪遇阳般迅速消融。
但宴尘的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
纹路剧烈震颤,颜色从灰黑转为刺目的血红色,像是皮肤下埋着烧红的烙铁,深嵌进皮肉的纹路边缘开始渗出鲜血,染红衣袍。
“够了!”凌绝看出他在透支,“再这样下去你会——”
“噗——”
宴尘喷出一口血。
鲜血不是红色,而是诡异的暗金色,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小坑。他身体晃了晃,单膝跪地,业火瞬间衰弱。
噬魂影抓住机会,剩余的黑影合并为一,化作一只巨大的黑爪,狠狠抓向宴尘天灵盖。
凌绝想也没想,闪身挡在宴尘面前。
斩妄剑横举,剑气全开。但噬魂影这一击凝聚了所有力量,黑爪与剑气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咔嚓——”
剑气护盾出现裂痕。
凌绝咬牙硬抗,嘴角溢出血丝。就在护盾即将破碎的瞬间,他忽然福至心灵,左手并指如剑,指尖逼出一滴精血。
精血滴在斩妄剑上。
剑身光芒大盛,月白色剑气中混入了一丝淡金色——那是天罡剑体的本源之力。
“斩!”
一剑斩下。
这一次,剑气不再是单纯的锋利,而是带上了一种煌煌正大、克制邪祟的威压。黑爪与剑气接触,像热刀切黄油般被一分为二。
噬魂影发出最后一声尖啸,彻底消散。
但战斗的动静已经惊动了整个青岩镇。
远处火光涌动,数十名青岩卫正朝这边冲来,领头的正是赵队长。更麻烦的是,镇子四周亮起了数道遁光——有修士正在赶来。
“走!”凌绝收起剑,一把抱起已经虚脱的宴尘,御剑而起。
斩妄剑化作流光,冲天而去。
下方传来怒喝:“站住!”
几道法术攻击追来,但都被凌绝轻易躲过。他速度全开,几个呼吸间就飞出青岩镇范围,没入远处山林。
直到确认无人追来,他才在一处隐蔽的山洞前落下。
宴尘已经昏了过去。
锁链的反噬比想象中更严重——那些血红色的链子深深嵌进皮肉,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白骨。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暗金色的血还在不断从嘴角渗出。
凌绝将他平放在地上,撕开衣襟检查伤势。
然后他愣住了。
宴尘胸口,纹路最密集、最复杂的地方,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有些是旧伤,已经淡去;有些是新伤,还在渗血。而在这些疤痕中心,有一个拇指大小的烙印——
是一柄剑的图案。
凌霄宗的执法剑纹。
凌绝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烙印他太熟悉了。执法堂给重犯定罪后,会在其身上烙下此印,代表“此人为凌霄宗永世之敌,见之即斩”。
但宴尘的卷宗里,并没有提到这个烙印。
而且……
凌绝凑近细看,发现烙印边缘有细微的修改痕迹——像是有人试图抹去它,但只成功了一半,反而让图案扭曲变形。
“唔……”
宴尘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睁眼。
他看到凌绝正盯着自己的胸口,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看到了?”
“这是……”
“两年前烙的。”宴尘挣扎着坐起来,扯过破碎的衣襟勉强遮掩,“你们凌霄宗的执法长老亲自下的手。不过后来我用了点法子,把它改成了这样——现在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朵花?”
他试图用玩笑的语气掩饰,但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他。
凌绝沉默良久,问:“为什么卷宗里没写?”
“因为烙印的人不想让人知道。”宴尘靠在山壁上,眼神空洞,“你猜猜,一个被烙了执法剑纹的重犯,如果逃了两年还没被抓回去,丢的是谁的脸?”
“执法堂。”
“没错。”宴尘笑了,笑容惨淡,“所以他们对外只说我是‘毒修罗’,不提烙印的事。反正只要把我杀了,尸体带回去,谁知道我曾经被烙过印?”
山洞里陷入沉默。
只有宴尘压抑的咳嗽声,和锁链轻微的嗡鸣。
许久,凌绝开口:“今晚那个噬魂影,是有人用那三百人的魂魄喂养的。缚魂阵也是凌霄宗的阵法。灵脉被夺,移植到这里供养某个东西。”
他看向宴尘,一字一句地问:
“所以青岩镇的真相,和凌霄宗有关,对吗?”
宴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着洞外渐亮的天色,轻声说:“凌绝,你知道为什么我一定要你陪我来吗?”
“因为共生契?”
“不。”宴尘摇头,“因为只有你,凌霄宗的少宗主,亲眼看到这一切,才会相信——才会去查,去问,去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揪出来。”
他转过脸,眼角的泪痣红得滴血:
“如果我告诉你,两年前在青岩镇下命令毒杀三百人的,就是你们凌霄宗的人,你信吗?”
凌绝的呼吸停止了。
“如果我告诉你,那三百人根本不是试药的牺牲品,而是被灭口——因为他们发现了灵脉被夺的秘密,你信吗?”
“如果我告诉你,那个在现场留下‘多谢试药’血书的人,根本不是我,而是栽赃我的人,你信吗?”
宴尘每问一句,声音就更冷一分。
到最后,他的眼睛像两口冰封的深井,映不出半点光。
“凌绝,你现在还觉得,你师门让你格杀勿论的‘真相’,真的是真相吗?”
山洞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来。
照亮了宴尘苍白的面容,照亮了他身上的锁链和伤痕,也照亮了凌绝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
这个从小被教导“宗门即正义”的少宗主,此刻正站在一个残酷的真相面前。
而他接下来要做的选择——
将改变两个人的命运,甚至整个修真界的格局。
(第三章完)
第三章小剧场·烙印
叶清羽翻到旧档记录,忍不住问:“师伯,师尊胸口那烙印真是执法剑纹?”
凌绝笔尖微顿:“嗯。”
宴尘(吐出葡萄籽):“怎么,不像?我后来还觉得挺艺术的。”
叶清羽:“那是刑罚烙印啊!”
宴尘(扯开衣襟,露出淡金色花形烙印):“看,我改的。用了三个月,差点毒死自己三次。”
凌绝(放下笔):“你改它,真的只是为了美观?”
宴尘:“不然呢?”
凌绝:“执法剑纹会不断吞噬中印者灵力。你用蚀骨草以毒攻毒,是在保命。”
宴尘(沉默片刻):“一半一半吧。保命是真,恶心他们也是真。”
凌绝(走到榻边,指尖轻触烙印):“还疼吗?”
宴尘(耳根微红):“早不疼了。”
凌绝:“当年在山洞里看到这个时,我就猜到了部分真相。”
宴尘:“猜到什么?”
凌绝:“猜到你可能是冤枉的。也猜到陆长老让我‘多看多听多想’的深意——他是在提醒我,不要只做一把听话的剑。”
宴尘(抓住凌绝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那现在呢?握剑的人还想砍了这朵花吗?”
凌绝(低头吻了吻烙印):“不想。我想让它永远开着。”
窗外桃花纷飞。
那一夜,凌绝没有拔剑,宴尘没有逃跑。两个本该是敌人的人,在真相的阴影里,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彼此。
(第三章小剧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