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心无旁骛地把自己那碗面吃完,她寻思着这事情里的古怪之处,一条一条往下顺。首先是上次见王彩的时候,王彩说并不认识来闹事的人,牛蜻留心问过牢头,牢头却只道,“我只管牢里的事,具体的官司你得上前头去问吏员……”
两人回去的路上,牛蜻说,“我那时着急出城,又没有门路,如今倒是可以从这条路下手。”
曹茅立即道,“好说,我有个堂姨在城里住,就是有点远,我们先去打听试试,不行再去找她帮忙。”
“倒不用两个人都去,我们还是兵分两路,你去官面儿上打听,我去走走别路子。”
第二天一早,牛蜻设法寻着了彭川。
“听你说的,这样的衣着在丰县中也不少见,总有三四家养这样的仆人,可惜我走街串巷卖耗子药,卖的是一些穷苦人家,倒不曾留意哪户人家对哪样穿着的仆人,我最近多多留意,有相似的就告诉你,”彭川面有惋惜之色。
牛蜻不气馁,便当做寻常日子与她闲话两句,尤其记得将季伯坚的话转达,还问到了彭川妹妹去念书的事。
“咱们这样的人家也能读书吗?听说那些私塾多半是大族办给自家子弟的。”
“是这样没错。”
“那令妹?”
“哈哈令妹,闯人家丧礼的时候,可不见你这么懂礼啊!”她揶揄地笑说。
“那咱妹妹叫什么?”
“彭屿,我俩连起来就是山川落屿。”
“怎么这么会起名啊?我跟我家老二连起来是蜻蜓,一个小飞虫。”牛蜻觉出点苗头了,彭家两姐妹,从名字就跟寻常人不同。
彭川却提高了声量问道,“你也有妹妹啊!”
牛蜻一愣,心道这是什么很值得高兴的事情吗?
“多大了?”彭川道,“长得像你吗?”
牛蜻想了一会儿,“十二了,应该……挺像的吧。”她语气不是特别确定,回答问题时有些迟疑,但在她想明白之前,已经被彭川灌输了好一阵养妹经验。
彭川给牛蜻的影响是不算话多的,尤其上次就算是被推到灵车底下,出来后也不过说了一句“下次别这样了”,甚至说话时耳朵还红着。可偏偏说到彭屿,她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阿屿今年十五岁了,可是听话极了,书读的好,长得也好,比我更像娘亲英武……”
彭川大概不知道,她说起妹妹时连眼睛都在发光。牛蜻不知心里什么滋味,只是不由想起家里那个老想出门看看的小屁孩,小小年纪,正该去外面读书开眼界的……
彭川说了个过瘾,忽然想起两人最开始的话头,“我看蜻蜓就很好,是益虫呢。”
她忽然道,“你等一下,我回屋取件东西,咱们边走边说。”
不多时,彭川便从简陋的屋里取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巴掌宽,长比人的手臂还长些。
牛蜻一看那眼熟的形状,精神一振,“是剑吗?”
彭川点了点头,刚才因彭屿而光彩熠熠的眸子却蒙上点灰色,只是抱着剑的姿势很仔细,“让你见笑了,家道中落,不说这些扫兴的。走!今日我请客!”
牛蜻盯着那个布包,这还是她来大夏以后见到的第一把剑,可见彭家姐妹祖上有些来历,“方便与我看看吗?”
“好。”
牛蜻也很郑重地接过,小心拆开布包,粗粝的黑布底下露出一截不同凡响的古朴剑鞘,典雅的纹饰,出鞘时寒芒令人眼前一亮!
“如此宝剑!阿川你是世族之后啊。”
彭川点点头,“可惜伯坚不在,我们先去找曹姊妹吧。”
牛蜻脚步不动,皱眉道,“你是要用它来抵钱吗?”
彭川又点头。
“当真??”牛蜻光是看一眼这剑就新生喜爱了,它的主人竟然舍得抵出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彭川看着她,莫名其妙地,“朋友来了不招待,那成什么人了?”
“可这剑乃是你传家之物啊!凭此可证身份!”
彭川低头,爱惜地看了看宝剑,“日后有钱,我自去赎回,若我待朋友不诚心,祖先才觉得蒙羞。”
听得此言,牛蜻呆了一会儿,不知想些什么。
彭川都要走出老远了,却被牛蜻拉住,她高大强壮,拖着彭川的力道根本让人无法抵抗,“你当我是朋友,便将剑放回去。”
“不必,我自……”
“哪怕不为自己,也为阿屿留着!她将来一定用得上!”
彭川还是不肯,“阿屿要剑,我到时砸锅卖铁也为她寻得,却不干今日的事!既是朋友,不肯吃我的请又是什么道理?”
她说着说着有动怒的迹象,大有牛蜻不让便是看不起她的意思。
牛蜻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
“阿川,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有病啊?”
彭川一愣。
牛蜻指着剑,“拿祖宗留下的东西换顿酒吃,谁都要说你是败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