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宅里主仆二人叙话的同时,西里村头又热闹了起来。趁着农闲去城里打短工的人回来了,还带回个噩耗,杨老娘的女儿在码头上做工的时候,搬运木料被砸到了腰,头天晚上送了医,第二天就不行了,同村伙伴们赶快叫人回来送个信。
村人们一听就叽叽喳喳起来了。
”造孽啊!杨老娘都快六十了,怎么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事可怎么说呀,谁赶上也受不了……”
“都这么大年纪了,别还没哭完,杨老娘也跟着去了,可得找个人缓和着说。”
三郎六翁的七嘴八舌,半天没拿出个主心骨,倒是把报信的吓着了,“我得赶着回去,你们谁去通知这事,就赶快去吧,就当看在死人的面上。”
大家虽然面露戚色,可是这种里外讨不了好都差事,谁能愿意沾呢?
就在这时,一个少年的声音从旁里接话,“我去吧。”
众人回头,就见一个身量不高也不壮,看着眉毛淡淡的,却说话总有三分笑意的少女正站着,像是路过刚停下脚步。
报信的愣了愣,“你?”
“嗯,我去说你就不用管了。”
“你……”报信的也没法挑,就点了头。
张林便小跑着一路往杨家去了,她身板很瘦,体质却不弱,跑动也不喘,到了跟前,却不急着去登门,反倒先往隔壁邻居家里走。
那邻居被她问的一头雾水,“你打听这些干啥?”
张林笑道,“闲聊呗,我跟她家女儿有点交情。”
邻居也没深究,毕竟这家几亩地,几个儿,有无新添丁口之类的又不是什么秘密,不过说到欠不欠债,她们就不知道了,打发张林走。
张林被人打出门也不生气,想了想走进杨家门。
杨老娘正在院子里编草席,她有这个手艺,一辈子也没丢下,有空没空的编一张,能拿到集上买几个钱,虽然不多,也是个零花钱。
见张林进来,杨老娘也笑呵呵地跟她打招呼。张林拿了小竹凳就在她对面坐下,“大娘,最近身子怎么样啊?”
“老样子,等着老天收呗。”
“我大姐前些日子是去县里了吗?捎东西回来没有?”
提起女儿,杨老娘脸上多了几分笑,黝黑的脸上绽出点长长短短的纹路。
“跟她伙伴们去的,说是找了个好活,一日工钱多。”
“有多少啊?”
杨老娘也说不清,道,“你等她回来问她吧,看东家还要不要人,把你也带上。”
张林没答应也没摇头,只是东拉西扯地说闲话,两只眼睛也就将院里情形划拉个遍。
杨老娘年岁大了,坐着编不了多久就要站一站,张林忽然说,“站着累,回屋躺躺么,也不急着卖草席。”
等杨老娘听她劝躺到了床上,张林忽然开口道,“大娘,有个事,我得原原本本告诉您。”
“你说,”杨老娘半眯着眼。
张林坐在她床边,“您女儿,我大姐出事了。”
“什么?”
“在码头上做工,伤了腰,医家没治好,死了。”
杨老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睛却红了。
张林看她不会晕倒,便从床边起来走到屋门口,抬头望了望天,看着要下雨似的,得赶紧回家再弄弄屋顶,不然外面有点大雨,家里就跟着下小雨。
她回头跟杨老娘说,“大娘,您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倒是还有件事可以想一想。”
张林勾了勾嘴角,轻声细语地,“码头上该有个管事的,咱家的人不能白死了,您要愿意,我就去为我大姐跑上一趟,保管把事处理得妥帖。”
杨老娘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捂着胸口没反应过来。
已经有零星小雨飘到张林肩膀上了,她得快着点了。
“去一趟城里也不轻省,还得跟那些管事的缠一阵子,讨回来的钱我抽三成,已经是很公道啦,想好了……”
“滚!”
张林歪头躲开飞过去的枕头,笑吟吟地说,“别动气啊大娘,我就是话先说在前头,也是不想咱们吃亏不是?抚恤钱拿不回来,可就啥都没了,您还是稍微快点想,等时间一长,钱可就难追啦……”
张林赶回家时还没落雨,她爹见她身上没湿,松了口气,朝屋里努嘴,“你没惹事吧?族长来人在屋里等你呢。”
“等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