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你们家人来得够慢的啊,早点来呢,人也不至于吓成这样,”牢头边说,边带牛蜻出去。
牛蜻又在她手里加了一串钱,“还得您多关照。”
牢头嗯了一声,关门时,传来一句,“不是什么大事,叫家里人别太担心。”
是啊,盗窃罪罪不至死,本来不算什么大事的,但是——
牛蜻目光一深,赵昌既然要管,那这人的清白管不管?
要清白的话,就得翻案。但赃物在手,翻案最难。
再者,王彩也不一定没说谎,如果真是她见财起意呢?那有没有清白还是两说。
……
牛蜻赶上了最后一批出城,刚出城就碰到个顺路的驴车,车主人在北里住,回程捎人挣点外快,于是就这么搭了一路。
夜间官道昏暗,车主人也怕伤到驴脚,因此走得倒比人还慢一些,牛蜻与她胡吹乱侃了一夜,等到西里时已经是丑时将尽,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多点。
她绕着赵宅转了两圈,灯火早熄灭了,显然是已经安寝了。既然如此,她也不半夜敲门。
王彩已经被关了小十天了,倒也不差这一个时辰,等早上再登门,她也能歇一歇。
去哪歇呢?走回家会惊扰家人,只睡不到一个时辰好像不太值当,倒是离厉烟那很近。
大堂里,阿枣正睡着,忽然听见门前响起敲门声。
他还在迷糊中,二楼上的厉烟已经从窗缝底往外看了——一个圆圆的头发浓密的发顶,暗红发带老实地垂在肩上,这人连头型都长得比旁人好看些。
厉烟皱着的眉心慢慢松开,边打哈欠边下楼梯。
清浅的木头味,浮动在夜里清冷的月色中,映得他面白如玉,朱砂色的小痣被睫毛溢出的泪水打湿,柔软而娇嫩。
一开门,牛蜻便看到一幅懒困美人图,衣衫不整,发鬓松松,素来有股凌厉劲的厉烟原来也有这样一面。
“你笑什么?”厉烟接过阿枣的手,按住门。
开了一半的木门缝隙不再扩大,窄窄的一道门隙里,硌手的粗糙门板边,有柔软的衣袖先逃出酒肆,如一支浅红的花瓣。
‘花瓣’上未有花香,倒是浓浓的一股酒气。
牛蜻绷了绷嘴角,却压不下满眼的温柔,“你喝酒啦?”
“你也来点?”
“好啊,我来陪你。”
“去别人家蹭酒吧!”厉烟脸色冷了,“夜里上门,你准没好事。”
他说着就要关门,牛蜻有点错愕,下意识将一只手掌插在两门之间。门扉碰到她的手就停住了,没有挤压感,因为关门的那个人猛地反向用力,使门轴都发出吱呀两声。
厉烟莫名地被门轴声惊到,回头看见阿枣一副天要塌了的震惊表情。
牛蜻却只是眉峰轻扬,侧身挤进门里,“我先进来行不行?”
她话说得好像很好听,但动作十分不客气地,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朝阿枣看去。
厉烟本要开口叫阿枣回后院去,免得叫牛蜻看出异样,可眼下开口,好像并不那么适当。
阿枣木木地盯着厉烟,欲言又止。
牛蜻玩味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打个转,她倒不是看破了阿枣的男儿身,只是觉得对方可能出于什么目的要管束着厉烟,当然不会是厉烟所谓‘亡妻’的嘱托——毕竟最早就是阿枣去牛家唤她来的。
厉烟身上的秘密,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她虽然记挂着正事,但也不妨碍她顺便试探一番。
“她什么来历?怎么瞪着我?”
厉烟心中警铃大作,立刻道,“还不去!今夜不要你守夜了。”
这话的语气落在阿枣耳朵里,十分严厉,甚至带有几分警告的意味。他恶狠狠地又看了牛蜻一样,怒气完全不加遮掩,往后院走时将帘子甩出风声。
那一股奇异的风吹过前堂毗邻而站的两个人,令两人各自心里不平静。
厉烟侧头飞快地看了牛蜻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来历?先妻的伙计,自然是看不过……”语尾余韵悠长。
牛蜻却暗中一哂,心道:哄鬼呢!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寡夫的身份了?
“那怪我,怪我上次多有冒犯。”前两次见面怎么抛到脑后了。
厉烟只觉她眼里多了许多笑意,不敢细想这笑从何来,却控制不住地红晕爬上耳尖。
他也想到了上一次见面,他在她股掌之间……
厉烟忽然意识到,原来先头自己由喜转冷是因为什么,那一刻竟然是动作在意识前,弄成这么个场面。但他转瞬又觉得自己是人之常情,于是由着性子问出那句:“既然跑了,何必回来?!”
说出这句话,他胸中一团冷气方缓缓喝出,握拳的手微微颤抖。
她的呼吸停顿片刻,厉烟忍不住眨眼。
落在牛蜻眼里,愈发觉得他可爱,如同收服一只炸毛的野猫似的,需要人有足够的耐心。此时她还不知道眼前的‘野猫’有多危险。
“我来,是为了你,走,也是为你。”
四下寂静,夜色很深,堂中只有一点点如豆大小的灯光,微微跳跃着,将任何事物的剪影都变得模糊带着毛边。那照得一切清楚明白的月光被关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