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进城去了?”
“是,按照少婧吩咐的,咱家的人守在官道上,牛蜻果然经过,方向看着是没错的。”
“就她一个?”
“是,就她一个,曹茅早回家了。”
肖徽笑了笑,接过药碗,往床边来。肖平由虏仆扶着,半靠在床头,肖徽不假他人之手,喂她喝药,喂一喂停一停,总有小半个时辰。
肖平咳嗽着,“人都出去,在屋里烦得慌。”
肖徽知母亲有事要说,只静静听着。
不过一时,肖平喘过一口气,咳嗽渐渐平复了,“你不要瞎费心思,我的身体心里有数,这次是命,好不了了,我也活够了。”
“娘……”
肖平制止她,没好气地道,“我这一生也享过福,也遭过罪,也打拼了家业,也享用了婿郎,没什么看不开的,将死的、要死的、半死的还有已经死了的,我也是见的多了,难道还叫你小人家家的来宽慰我?”
肖徽只好不再说些总会好的之类的假话掩耳盗铃,她少年时便离家,跟亲娘相处过的日子两只手数得过来,肖平一生打打杀杀的人,也做不来什么温柔娘亲,倒是近日来因她病了,才相互之间好些。
“女儿无能,辜负了娘亲的栽培,往后就让我在您的身边好好尽孝吧。”
“好啊,”肖平又是咳嗽,“家里的那本账有些门道,你拿了来,我细细与你说,省得将来你叫下面的人糊弄了去。”她也没想到自己身体坏得这么快。本来想慢慢交给肖徽的家业,如今也只能讲个大概。
好在肖徽博闻强记,又通数算,倒是叫她高兴了起来,“好好,我的钱没有白花,可叫我们肖家出了个读书识字的人,做不了官有什么打紧?今后你就在家乡守着这份家财,也衣食无忧了,再生几个孩子,好生过日子。”
肖徽皱了皱眉,应下了。
肖平一双鹰眼眯了眯,从病气中射出精光来。
“我知道你还没有死心,可世道如此,流水的银子花出去,什么样的门路没试过?本来还有个亲家……刚过定就死了,也不是正经亲家,你沾不上什么光。无人引荐,书也就读到了头,往后还是要踏踏实实的,再像以前那样,没两年家业就精光了。”
“是,我从小也见多了,并不敢挥霍无度的。”肖徽低下头,左手的三根手指头捻成团,搓了又搓。她许多日不曾拿笔了,估计字都生疏了。
肖平慢慢躺下,盯着床帐出了一会儿神,她年轻时太忙,也不想让独生女儿走自己的老路,竟是养成一个读书人模样。
一个好勇斗狠的混街面子钱家竟然有个捉笔不捉刀的继承人。
“眼下说什么也晚了,我留给你的几个人,可用就用,其他的也留不住,”肖平慢慢盘算着身后事,她从来没指望女儿能继承自己的江湖地位,只要做个富家妇平安度日就行了。
可这世道,富家也不易做,需得有人帮衬。
“要是那个牛蜻有个亲兄弟就好了,”她盯着虚空冷不丁冒出这么句话。
“娘?”
“可惜他那个义兄弟,身份也是尴尬,”肖平啧了一声,很是惋惜,“不然你赘了他家的男儿续弦,不正正好?”
肖徽受不了,他的前未婚夫可是世家子弟,知书达理,怎么续弦只能续个农家男儿,粗手粗脚,大字不识。
肖平才不管那些,她当年刚混起来的时候,也跟牛蜻差不多,倒是没那么多门第之见,还自顾自地说,或是她再有个男儿也好,可惜了。
肖徽恨不能捐了这双耳朵,无奈不能,只得道,“娘未免也太妄自菲薄了,此人如何比得上您,她无非一个乡间讲些义气的无赖,还有身烂赌的毛病……”烂泥扶不上墙,说的就是这种人,打架强些,却终究是沾染恶习,上不得台面。
“你看她像个赌徒?”
肖平一激动,又咳嗽起来。
“那个债必定是有缘故的!这种后生,虽然出挑但是仇家也多,难保不中人圈套。”
肖徽见她提到这里,也道,“那娘还招惹她到咱家添乱吗?那孙和、赵隆,西里统共两个恶少,都叫她得罪了。”
“你……”肖平喘得说不出话,只是摆手。
见如山一般强健的母亲逐渐形销骨立,白发渐多,肖徽口气软下来,“这一次,我也去过牛家了,不是咱们不记她的恩,只是牛蜻听不进话去的,不过调停场殴斗,就叫她飘到天上去了,见了我并没什么好生好气。”
“那你呢?你见她不也一副跟佃户打交道的模样,人家可不是咱家的下人!纵然一时穷困,她迟早要翻身,到时候还记得你吗!把你哪些酸架子、臭规矩收一收!你已经不在你老师门前,是回西里了!”
母女两个,谁也不能说服谁。
肖徽心想,牛蜻是有几分能耐,但一穷二白,能保全自身也就罢了,还能怎么翻身?靠赵安成?赵安成自己还泥菩萨过江,被本地两个大姓架空了。
肖平也算看清了,有些事不经过一遭,女儿总觉得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无奈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