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蜻看不清他的小红痣,于是也觉得他会看不清自己。
越是看不清,她越喜欢来,尤其这个秋夜,外面月光下的是牛蜻,里面小酒肆里的只是她。
她慢慢抚上厉烟的侧脸,粗糙的拇指很轻柔地揉上她记忆处的红痣。
一下一下,带着点凉意。
厉烟信了吗?牛蜻也不知道。
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两人一同坐下。他将灯吹了。
黑暗中,他们静静坐着,肩并肩,手牵手,心的距离前所未有地近。
“赵隆不是你的对手吧?”
“嗯。”牛蜻一旦闭上双眼,疲倦就如潮水般袭来。
厉烟听到她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竟也受到了什么蛊惑似的,将阿枣可能带来的麻烦抛之脑后,只专注在此时此刻。
“你还是挺不安分的,”厉烟哼笑,不是烟云小肆的小肆主,而只是厉烟。他也算去过几个地方,没有一处见过这么刺头的少年。
黑暗中,没有人声。
牛蜻眼皮下眼珠转动,眉头不觉蹙起,呼吸都轻了几分。
厉烟看不到,但他能感受到,忽然福至心灵地问了一句,“你杀过人吗?”
牛蜻猛地睁开双眼,屏息片刻,心跳从擂鼓般躁动中慢慢恢复正常。
“好吓人的小男儿,张口就是一条人命,什么生啊死啊的,煞风景!你这么问,难道说这店里买的不是正经包子啊,嗯?”
厉烟感到被握住的手加了几分力道,身旁的人正一根一根地摩挲他的手指,每一寸皮肤都被她细细捻过,皮肉被搓揉得发温。
那指腹掌心的薄茧也热起来。
“不许讲鬼故事了。”
她没问,厉烟松口气,又没完全松口气。
牛蜻再闭上眼,愈发困了,困到博城的那些画面也无法侵入她的梦乡。
安静一会儿,她又一次问道,“烟烟,你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想知道。”
这个问题,牛蜻在第一回两人独处时就问过。厉烟当时拒绝得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我娘只有一个婿郎,就是我爹,但他出身一般,据说他们最后闹得不太好看,我没见过他,名字就是从他取的。”
厉烟对素未谋面的爹知之甚少,他娘几乎从不提起,烟花之地出来的男人,不提也是应该的。最一开始,他娘大概也是不太喜欢他的吧,不然挨不了那么多打。
他本没期待牛蜻给他什么样的回应,这也算不得什么伤痛的过往,他后来从娘那得到的更多。
“我觉得……”
牛蜻的意识进入到一种缓慢迟钝的状态,全凭着本能说话。
“你的母父有更深的意思呢,厉,离。”不是王烟、李烟,是厉烟。
厉烟,离烟,一个父亲希望男儿远离烟花之地,一个母亲纪念离开某人的意味,总之不是单纯的轻蔑。
“你娘大概也不是讨厌你或是你爹,情和痛哪能分开呢……”
牛蜻不觉趴到桌上,枕着手臂呼吸绵长。
她并不知身旁的少男忽然身体僵硬,良久才回神。
“离烟?”
他梦呓般念着,微光透过窗棂,天空朦胧地呈现深蓝色、青蓝色,再是浅到发白——天亮了。
厉烟凝视着她,并没觉得多久便天明日出。
新的一天到来,鸡鸣响彻西里,生活的烟火气重又窸窸窣窣地响起来,这个如梦亦如露水般短暂的夜晚随着日出而消逝。
他伸出手挡住她的眼睛,一片浅浅的阴翳投在她浓重俊秀的眉眼上,片刻安宁,片刻无法变成永恒。
牛蜻还是被亮光叫醒了,空茫的眼神在几次眨眼后恢复正常。
——乌黑的眼珠嵌在清亮的白上,若有似无的笑意,若有似无的兴致,若有似无的防备。
厉烟又看不透她了。
“好睡?”
“没有二楼好睡。”
“还不滚,再夜里来扣门,剁了你做包子。”
牛蜻滚了,远远留下一句,“下次还来!”
厉烟嘴角没动,笑意全藏在眼睛里,还有几分涩从眼睫落进心里。
晶莹的折光从他眼角,红痣,到衣襟前白白的米珠,又到了桌上几滴圆圆的略深一些的泪痕。那泪痕的水光只是一闪而过,光亮转瞬被昏暗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