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日，午后的日头落得很迟。

西里人家大都吃完了午食，这会儿正或靠或躺地晒太阳，到处弥漫一股懒懒的惬意。

田埂上有簌簌的草叶被风吹出的声响，如同一条浅金色的波浪，还隔着老远便被牛蜻她们看见了。

曹茅掐着一根草，从北到南地抽树枝玩，半挽起的袖子上还带着点这几天摔跤留下的土。

牛蜻脖子上都是汗水，顶着个晒蔫的叶子走在前头，任由曹茅的草条一下一下往后背撩，也装傻不作声。

大午后的陪曹茅摔角？热死她算了！

曹茅一路跟在她后头哼哼，正百无聊赖着，忽然，远远地，酒招子下边冲出来一个人影，脚步如风，带得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牛蜻止了步。

曹茅立刻眯起眼，趴到她肩头，“那不是张林吗？”

说话间，狂奔的少女张林已经迎面擦了过去，她淡淡的眉毛还是头一次如此舒展，双眼亮得惊人，露出点压都压不住的喜色。

往日，曹茅一招手她就来了，可现在却停都没停，直往着义井的方向狂奔。

——她又急又喜，连跟熟人打招呼都顾不上。

“事出反常必有……”

曹茅话还没说完，已经被牛蜻拽着手腕往前跑了。

人谁不爱凑热闹，还是这么个清闲的午后，等牛蜻放缓脚步，发现那最嘈杂之处已经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地围起来了。

曹茅这会儿也兴奋得不得了，闷气一扫而空。她仗着自己的体格，拨开人群开路，牛蜻紧跟在她后头，不多时，俩人就挤到最前面的几圈里。

不过，情况却是有点怪。

她两个不由对视一眼，满是惊讶：张林这小子瞎高兴个什么劲儿？

只因这场打破午后静谧的热闹，跟喜事可好不沾边——

两伙人泾渭分明地拉开架势，个个横眉冷眼、神色凶悍，对骂声淹没在议论起哄声里，听不太真，只是看见挽袖的紧裤腰的，简直是箭在弦上，蓄势待发了！

牛蜻定睛一看，乐了：左边那伙的领头人还是个老熟人啊。

她故意撞了撞曹茅肩膀，感慨到，“还是赵隆气派大啊，这后头带跟着好几十号人吧。”

曹茅又想起跟茶楼上的孙和对峙完那天，牛蜻当面就笑她牛皮扯的大，当即翻了个白眼，撇过头去。

无他，这个赵隆就是西里三少里的最后一位，排场比孙和还大一点，来头也更大。她是赵里长的族妹，随着里长空降一起到西里，从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打响了名号。

谁让赵隆背靠官面人，西里村少的第一把椅子就非她莫属了。

牛蜻见好就收，笑了两声以后又亲亲热热地搭上曹茅的肩头，低头凑近问，“对面是哪家的？”

“好像没怎么见过，”小胖子不跟她记仇，转眼也托着下巴伸着头往里看。

她个子没牛蜻高，在人影遮挡下有点看不清。

好一会，她忽然拍牛蜻，“诶，大蜻，是她们北里的人！你看最后边那个人，就是当初偏帮曹亭跟咱们干仗的那个。”

牛蜻当然是没想起来，她视线落在赵隆身上。

赵隆一身素色短褐，衣襟严整，约莫二十到三十的年纪，说不好究竟多大。乍一看平平无奇，但就是哪里让人觉得有点不一样。

牛蜻上上下下扫视好几遍，终于让她发现了：赵隆的腰带结起来的方式不太寻常，尤其是跟一众不讲穿着的村民在一起，尤其整洁、有体统。

忽然，赵隆上前一步，暴喝道，“上！”

这一下，牛蜻看到了她侧面上有一道疤，从耳朵下缘蔓延到下巴，不过不太明显。

下一刻，场面立刻混乱起来，两伙人胸膛相贴，肩顶着肩，立刻推搡叫骂起来。

围观人群顿时轰地炸开了锅似地助起威来。

曹茅尤其躁动，高声嚷着，“欺负我们西里没人是不是！”

她说话时，人群的别处又先后响起几句。

“感到咱地盘来，当我们里好欺负啊！”

“打她！”

群情早就如沸水一样激愤起来了，发展太快牛蜻刚咦了一声，就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少年下场帮手了。

幸好她一把薅住曹茅的后领子，不然曹茅也就剩个背影了。

“为啥打呀？！”

人群太吵，牛蜻只能扯着嗓子叫。

“管他爹的，打了再说！别拦着我，等下你也跟上哈！”

牛蜻一愣，手没松，曹茅急切地往前扑腾，扑腾不动，回头瞪牛蜻道，“我的老天奶，你跟钱有仇啊？”

“钱？”

“看伤钱啊！你真糊涂装糊涂？”曹茅探头往场中瞥了眼，还行，还得打一阵子。

她凑近牛蜻耳边，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嗓子道，“没有看伤钱，谁乐意给新里长白出力？就算是自家族人，遇事也得明算账！好比三五年前，我们曹家跟北里干仗的时候，族里开祠堂召集人手，从早到晚发赏钱，一整天都没发完。每个人少说能分一吊钱！”

牛蜻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