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快到与季伯坚约定的时间,牛蜻便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从西里往北走一点,便是北里,再往东一直走,约莫二里地多,便能望见大乡里,在这片三个村落交汇之处,还散落分布着几户人家,多是靠着走道做些小营生,因此地有多颗茂盛的大柳树,因此也被叫做柳子集。
正巧,牛蜻刚走到三村岔路口上,便听得头一家院里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这人叫我按点来,怎么自己反倒不见人影?”
“要么我出门去迎一迎呢?”
曹茅正与季伯坚抱怨,谁知说曹操曹操就到,牛蜻猛地窜到她背后,幽幽地朝她后颈上吹了口气。
曹茅吓了一跳,回头见是她,立刻攥着拳头追赶。而季伯坚早就笑开了,任她俩闹得院里鸡飞狗跳也不阻拦。
一小会儿以后,牛蜻等人进到屋里吃饭,聊些乡里趣事、山野见闻。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牛蜻状若无意地提起一个话头,“说来,秋祭也快要到了,伯坚,你家往年都是参加哪里的祭祀?”
丰县共有十里五亭,西里惯例是与北里一道举办祭祀,但居于丰县中央位置的大乡里和丰县里是一起,还有其他里,也三三两两合并祭祀。据说各家秋祭都差不多,就是时间和细节上有些变动。
季伯坚道,“我家族里在大乡里,丰县里还有一房旁支近亲,虽说住在柳子集,每年都还要到前边参加秋祭的。”她抬手指了指大乡里的方向。
“到时候有什么活动呢?我素日听人说,大乡里的秋祭最是隆重……”
“那你可是听错了,”季伯坚哈哈大笑,“谁有祝家人熟识这套东西?我们里往年都是请西里巫祝来办的,旁的地方说不准与西里秋祭有异,这边的却是一模一样的。”
牛蜻端起酒碗递到唇边,不动声色地抿了抿。
记忆里,原主往年只是应个名点个卯,何曾留心过?
她目光看向曹茅,顺手与她碰了碰碗,发出一声脆响。
曹茅边嚼炒豆子,边灌口酒,含糊不清地说,“哪有什么有趣的活动啊?反正就是上年纪的姨姥们闲不住呗。”
“你细说说呢。”
曹茅动作一顿,愣了一下道:“你胡闹的时候我也跟你胡闹呢,你没留心的时候我也没留心,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也不在家啊。再说了,我上面还有两个姐姐,干杂活都轮不上我,我哪能知道她们天天干什么呢……”
别看曹茅处处要当西里小霸王的劲,认真说起来她还比牛蜻小好几个月,曹六鲤本来打算给她大办成年礼,谁想人让牛蜻拐跑了,所以虽然曹茅也算是个成人了,曹家还是拿她当小孩看待,整日游逛也由着她去,眼看秋祭临近,倒也没有人抓她去帮忙做事。
牛蜻一个跟她混的破落户,就更摸不到村里正经事的边儿了。
在这个年代,祭祀可是一件实打实的正经事,非是村里说得上话的家族,寻常人想掺和都掺和不进去。
牛家人往常只是听村里安排,让去哪就去哪,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真要说能往祭祀的台面上站一站,别说牛家三姐妹,就是牛继宗也想都没想过。
牛蜻眼风往下一扫,又一哼,曹茅才讪讪地收回摸到她碗边的手。
“反正我就记着,秋祭完分的肉挺好吃的,哦,听我娘说以前还有护粮队的演武,练些射箭什么的。”
牛蜻心中一动,便听季伯坚接着道,“都是些不中用的花架子,现在山上只有最外边的一块林子可以去,里边真正有猎物的地方早被那些贵人姥娘们圈起来了……再说护粮队,咱们这儿各家都吃不饱,哪有多余的粮进仓?也是穷有穷福吧,七八年前县里打掉了那窝匪后,再没闹过什么祸事……”
曹茅亦点点头,转身逗季家养的小黑狗玩,小狗翻着肚皮被呼噜地吱吱叫。
牛蜻却是又问了季伯坚几句,不得不说季伯坚消息灵通,对这几个里都熟悉得很。
季伯坚现在看牛蜻便如看几年前决心要扛起家业的自己,倍感亲切,于是上赶着给她出主意。
“没护粮队不要紧,夜里在晒谷场里跳篝火舞总是要人的,你可以试着打听打听。”
牛蜻点点头,将碗中浑酒一饮而尽。
细碎的米粒在舌尖微微停留,留下微甜微辣的口感,回味还有点发酵的酸味,让她顿时想起一句歌词来“一杯浊酒喜相逢……”
她忽然掀袖起身,踏入院中的夯土地上,朗声笑道,“坐得身子都僵了,可有人来跟我较较力气!”
季伯坚、曹茅都顿时眼前一亮,季伯坚抢先跳入院中,曹茅手慢一步,正挽着衣袖呢被抢了先,只得看她二人结对。
两个少年俯身相抵,两条肤色偏黑的健康臂膀交握,日光在她们圆鼓鼓的肌肉上映照出琥珀般的色泽,待热身完毕,季伯坚骤然沉下肩膀,朝牛蜻一条腿抱去!
她力气不逊牛蜻,又是自小跟伙伴摔打大的角抵好手,一时使牛蜻陷入苦战。
牛蜻又惊又急地喘了一声,一条腿猛地往后撤,粗衣裤勾勒出丰满结实的肌肉线条。
“好啊,玩这个可别怪我欺负人……”她脸上是止不住的笑,露出一排亮晶晶的白牙,乌黑明亮的眼睛里透着点促狭的坏,一只手跨过肩背摸到了季伯坚的腰带。
偏偏这时候场边出了叛徒——
“小心,大蜻要解你裤带!”
季伯坚一愣,下意识捉住牛蜻的手,死死按住,突出右腿拌她的脚。
牛蜻失去先机跟平衡,捧得一声倒在地上,泥地松软倒是不疼,就是尘土飞扬搞得人灰头土脸。
曹茅还兀自在场边捧腹大笑,牛蜻一个翻身就朝她冲过去!轮到季伯坚起哄呼喝了……
抱腰、绊脚、抬腿、扳肩,时不时还有人踉跄着跌坐地面,而后又有人伸手拉起,转眼再战,笑闹声飘满庭院,引得过路人也笑:年轻人真爱闹。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浑身冒汗,瘫坐在柴垛边上,小黑狗依偎在牛蜻的腿边摇尾巴,暖融融的体温带着毛毛搞得牛蜻怪痒的。
酒气顺着毛孔汗液的挥发散散干净,面红耳赤却都是运动后的爽快,三人手脚上的力气都已经耗尽,嘴却还不肯闲着,说笑吹牛打嘴仗,嗓子都快冒火星子了也没人起身倒水。
曹茅用胳膊肘捅一捅牛蜻,牛蜻转身拉扯季伯坚,“曹茅叫你,我也渴了。”
季伯坚看见曹茅瞪着眼睛无语的神情,立刻又被逗乐了。
牛蜻也咬着唇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蹭得柴火枝子簌簌轻响。
就曹茅一个人吃瘪?那不行!
曹茅当即挤眉弄眼,跟季伯坚咬耳朵。
牛蜻一看她那圆溜溜的眼睛乱转,就知道她没安好心,拉扯打闹间,一句半句漏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