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里长怎么说也是县里来的,破船还有三千钉,手里没钱敢召集这么多人干仗?”曹茅语气十分平常,说得头头是道,“这可是她上任以来的第一次,要是敢小气,往后谁还服她?”
牛蜻只是没见过,但太阳底下没新鲜事,曹茅这一说她就明白了。
宗族抱团的底层是经济行为呀!
别说什么亲疏远近,祠堂一开,选钱还是选藤鞭,答案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在这个时代,悖逆家族,不光是打你一顿的事,敢在村里族里的大事面前退缩,族谱上立刻划去你一家人的名字,驱逐出村不算,夫婿老小都有可能被变卖欺凌,房屋泼粪,强夺田地……这几乎存在于大夏每一个封闭的村落,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闹到县里,堂上的大姥娘们看都懒得看一眼。
曹茅早已心痒难耐了,可牛蜻听了原委竟然还不松手,她有点憋火。
“快放手!上次为了办那场法事,我把娘给我的钱和最后一点私房全花光了,最近都没法从家里要了,我不趁着现在乱起来去打几拳,下半个月咱俩都得喝西北风!”
熟料牛蜻听了并不感动,反而一把捂住了她的口,拖着她往后头走。
人群中立刻有好事的补上她俩人的空位,退出去可比挤进去要容易的多。
眼看着赚钱的机会就在眼睛前溜走,曹茅张大了眼睛,恨不得咬牛蜻一口。
牛蜻却是随便她怎么挣扎,就是死死拖住她不撒手。
终于,到了人群最外围,没了那吓人的拳脚呵骂声,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直到这时候,牛蜻才气喘吁吁地道,“别去。”
她叫曹茅折腾出一头汗,顺便把汗蹭到曹茅衣衫上。
曹茅皱着眉头,脸色不好,却见牛蜻竖起一根手指,指向交战的方向。
“你听。”
听什么?
若是旁人敢一再坏她好事,曹茅早就开打了,偏偏这个人是牛蜻,她也只能压着火侧耳倾听。
纷乱而嘈杂的骂声里,依稀夹杂着几句:
“北里的贼婆娘,我们西里的水也敢断!”
“让我们田里的苗都干死了,就你们霸着水源!”
……
“放你爹的屁!那是我们北里的地,打上面过的水也全是我们北里的水!”
“你们西里偷我们水是第几回了?!”
……
曹茅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牛蜻索性点明:“这时候争什么水?”
曹茅猛地清醒了,是啊!
往年争水都在春耕前或夏旱时,如今马上到秋祭,这不正不当时候,却去跟北里人争水?这时间透着点古怪。
她登时消气,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张林那飞毛腿哪去了?这么几步路,她早该回来了。”
两人左右张望,确定没有张林的身影,别说张林,一个能镇场子的族老长辈都没有。
场下,有且有的是一群热血上涌的少年人。
这么大的动静,就算是张林没到传话,曹家、张家的人也早该知道了,各家能打的主力也该杀过来救场,可现在偏偏没有。
一片谜团之中,牛蜻却好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浑身血液都躁动起来,直觉异常敏感。
忽然,混乱的视野中,闯出一个让她有几分眼熟的女子,正艰难地扒开人群穿行。
牛蜻的心莫名一动。
——她是冲着自己来的。
这想法毫无原因,可就是忽然跳入她的脑海。
果然,不多时吗女子便穿过层层人群扑到她跟前,神色匆忙道,“我是子言,里君那边有要事抽不开身,特命我来传话,请牛大娘子快想法子劝架!!!千万把场子压下来,莫要闹出人命!”
牛蜻眉头跳了两下,目光如隼穿进乱战的人群——近百人相互揪扯、怒发冲冠,每一拳落下都有歇斯底里的反击,每一棍底下都是蜷缩哀嚎的痛呼,尘土漫天,愤怒的人群如同一台已经开启的绞肉机,在围观者的连声叫好或是唏嘘声里,染上了失去理智的疯狂与暴怒。
就凭她一个名声不显的浪荡无赖,要平息本该由乡里长辈平息的混乱?
牛蜻想笑,她就知道赵里长的一千一百六十钱不好拿!
她有拒绝的余地吗?
看似是有,但实际上是另一个危险的陷阱。
牛蜻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浑身的血液都喧嚣躁动起来。
片刻后,她迎着子言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她朝着暴乱的中心,一步又一步前进。
曹茅眼睛一亮,跟在她后面,不过走时还不忘埋怨子言一句,“你但凡早来一会儿呢?都打成这样了。”
子言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