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巴黎的梧桐叶终于落尽了。

玛丽在巴黎待了将近两个月，参加了七八次舞会，以至于她的舞步已经从生涩变得流畅。

起初玛丽还会在转圈的时候踩到自己的裙摆，现在已经能自然地随着音乐的节奏迈步，甚至她还能在华尔兹的旋转舞步中保持着平稳的目光，不再感到眩晕了。

玛丽的行李箱里也多了好几件巴黎裁缝做的有着当前巴黎最时新样式的裙子：一条深红色的天鹅绒长裙、一条浅绿色的细棉布内搭裙子，以及一套藏蓝色的旅行装。

每一件衣服都剪裁合体，面料讲究，裁缝甚至附赠了一张便条，写着如果裙子需要修改，可以随时寄回店铺。

很快，离开巴黎去往瑞士的日子还是到了。

艾米莉夫人在门口送别的时候，抱住泊西小姐耳语了几句，玛丽听到了“记得写信”这几个词语。

随后艾米莉夫人又给了玛丽一个很紧的拥抱："欢迎你再次来巴黎游玩，下一次一定多住些时日。巴黎还有不少好玩的地方你还没有去过呢。"

"我以后一定会再来的。"玛丽俏皮地眨眨眼，"拉丁区的书店里还有许多书籍等着被我买回家呢。"

初冬的法国田野已经褪去了秋日的色彩，麦茬地裸露着浅褐色的泥土，偶有一两片枯黄的草地像旧地毯一样铺在路旁。天空是那种浅灰色的，云层低垂，把远山的轮廓也染成了同样浅淡的颜色。

玛丽和泊西小姐坐在向南行驶，沿着通往瑞士的马车里。

莫里斯上尉则骑马走在马车前方，泊西小姐坐在玛丽对面，膝盖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

玛丽却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很慢，有时候几分钟都不翻一页，泊西小姐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没有移动，显然她已经神游到了其他地方去了。

"泊西小姐，"玛丽打算提前打听一下，接下来他们要再日内瓦借住几日的主家的基本情况，"你的那位居住在日内瓦，并且据说是卢梭的崇拜者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

泊西小姐从书页上抬起头，像是被拉回了现实："他叫亨利·博德里，他的父亲在日内瓦做丝绸生意，生意做得很大，后来把生意传给了他。然而博德里先生的梦想是当一名学者，他从小就喜爱阅读，阅读了大量的书籍。”

泊西小姐的语气突然一变，“你可以在他家里看到市面上售卖的几乎所有的书籍，他把日内瓦所有能买到的书都买回了家！"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结婚了吗"玛丽嘴巴微张，惊讶地看着泊西小姐。

"结婚了，玛丽-露易丝·博德里是他的太太。"泊西小姐说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我和露易丝已经互相通信好多年了，表面上是我和露易丝通信，实际上那些信里常常夹着一封单独写给亨利的信。”

“毕竟，一位未婚女性直接给一位已婚男性写信，总是不太合适。露易丝非常理解这件事，因为她自己也喜欢读书，她和亨利在书籍方面有很多共同话题。"

玛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种通过女性亲属转交信件的方式，她不是第一次听说，但泊西小姐以这种方式维持着和一位男性学者的友谊，持续了许多年，让她觉得这是一件需要耐心和巧思的事。

玛丽现在对传说中的博德里太太十分好奇。长年帮助朋友和丈夫之间传递信件，虽然谈论的都是学术方面的事情，但是在这个时代的主流看来依旧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马车沿着莱芒湖畔的道路行驶的时候，风景逐渐变得不同了。法国的田野和村庄退到了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宽阔的湖面，莱芒湖。

莱芒湖的湖水是一种深邃的蓝绿色，在初冬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沉静。湖对面的远山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雪，那些雪线以下的坡地还是深色的，像是被用尺子画了一条笔直的分界线。

日内瓦城矗立在莱芒湖的西侧，依山傍水，城内的房屋层层叠叠地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

玛丽从车窗望出去，清晰地看到了城市中心最显眼的几座教堂的尖顶，还有那些沿湖排列的整齐房屋。

这些房屋的墙面大多是由浅灰色的石材建成，屋顶铺着深色的瓦片，窗户的边框被漆成白色或浅绿色，如同童话里的房子，在灰蒙蒙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爽。

博德里家的房子位于莱德里斯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是一栋三层高的旧式建筑，正面有六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已经落叶的花木，花木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博德里先生亲自站在门口迎接。他大概五十岁上下，中等身材，头发已经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外套，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温和，像是那种会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人。

"罗莎琳德！"他快步走下台阶，和泊西小姐握了握手，然后转向玛丽，"这位就是你的学生吧？欢迎来到日内瓦，赖特小姐。"

泊西小姐向博德里先生介绍了站在一旁的卫士莫里斯上尉。

"博德里先生，打扰了。"玛丽行礼。

"不打扰，不打扰。"博德里先生摆摆手，"我的妻子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准备欢迎宴会，她很少见到从英国来的客人，你们来了她很高兴。"

博德里太太站在客厅门口，比玛丽想象中年轻一些，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她穿着一条深棕色的长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面容温婉，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什么东西。

"欢迎罗莎琳德，赖特小姐，还有莫里斯上尉，你们快进来坐。"博德里太太拉着玛丽的手走进客厅，"路上累了吧？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博德里家的客厅很大，三面墙都嵌着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书架上面塞满了各种尺寸，有着各种颜色书脊的书本。其中有些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书名了。

客厅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木柴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整间屋子温暖而安静，混合着旧纸张和干燥木头的味道。

玛丽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博德里太太递来的热茶。茶杯是淡绿色的陶瓷，边缘有一道细细的金线，茶汤的颜色清亮，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草香气。

“泊西小姐说你读了很多书。"博德里先生在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一种温和而好奇的目光看着玛丽，"你读过卢梭的《社会契约论》？"

"读过。"玛丽放下茶杯，"我也读过《忏悔录》和《爱弥儿》。"

"那你觉得卢梭在《爱弥儿》里关于女性教育的论述怎么样？"博德里先生问，语气里没有试探，更像是在和一位平等的读者交流。谈到卢梭，博德里先生的眼睛开始变得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