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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一次模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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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丽想了想:"我觉得有些地方太保守了。他主张女性应该接受教育,但那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他好像没有想过,女性也有可能想过一种和婚姻无关的生活。"

博德里先生微微点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思索的神色:"你说得对。卢梭有很多进步的思想,但在女性问题上,他和他那个时代的其他人一样,走不了太远。不过……"他顿了顿,"能够看出他的局限,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

玛丽喝完茶后,博德里太太带她参观了楼上的房间。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窗户朝南,能望见远处湖面的一角。窗台上放着一小盆迷迭香,浅绿色的细长叶片散发出一股清冽的香气。

"如果你需要什么,随时跟我说。"博德里太太站在门口。

"亨利可能会跟你聊卢梭聊到到很晚,你不用觉得拘束,他难得遇到一个能聊卢梭的人。"博德里太太一脸宠溺的提到丈夫的小爱好。

在日内瓦的第一天,玛丽在博德里先生的书房里度过了将近整个下午。书房里有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墨水瓶旁边搁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已经有些磨损了。

博德里先生带她看了他的藏书,从卢梭的初版著作到伏尔泰的讽刺小册子,从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到狄德罗的《百科全书》。虽然没有全套的书籍,但是其中最重要的几卷都摆在了书架上。

"卢梭的《社会契约论》初版。"博德里先生朝圣般地从书架上层取下一本薄薄的书,小心翼翼地递给玛丽,"1762年在阿姆斯特丹出版的,扉页上还有出版商的名字。"

玛丽接过书,翻开的时候感受到纸张那种特有的脆硬触感。书页边缘已经泛黄,但印刷字迹依然清晰。她在心里想,这大概就是那种"历史的重量",不是书本身的重量,而是它承载的那些思想和讨论,在几代人的书架上流通过后留下的痕迹。

第二天,博德里先生提议带他们去参观圣彼得大教堂。

教堂在日内瓦老城的高处,从山下要走一段长长的石阶才能到达。石阶两旁的建筑都很老了,有些墙面上的石灰已经剥落,露出了下面粗糙的石砖,但正是这种岁月的痕迹让整条街道有一种沉静的气韵。

圣彼得大教堂的正立面是典型的古典风格,由四根高大的石柱支撑着三角形的山墙,石材泛着一种浅灰色的光泽。教堂内部的拱顶很高,光线从侧面的彩绘玻璃窗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淡紫色的光影。

"卢梭曾经在圣彼得大教堂附近的房子里住过。"博德里先生指着一扇侧门外的方向,"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人,刚来到日内瓦不久。他后来写《忏悔录》的时候,回忆过那段日子。他说他自己坐在房间里,听着教堂的钟声,想了很多事情。"

玛丽站在教堂中殿,抬头望着拱顶。那些石质的肋拱交错排列,像是从高处垂下的扇骨,在视觉上形成一种向上的延伸感。教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某个角落里传来的低低脚步声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离开圣彼得大教堂后,他们穿过几条老城的小巷,来到了卢梭故居所在的那条街道。那是一栋不起眼的灰白色房子,三层楼高,临街的窗户很小,窗台上积着薄尘。房子外墙挂着一块不大的铁牌,上面刻着卢梭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卢梭在这里居住的时间不长。"博德里先生说,"不过他后来在写《忏悔录》的时候,却花了大量的篇幅回忆居住在这里的那段日子。他写他每天穿过这些街巷去散步,去湖边看日落,在树林里捡植物标本。这些细碎的生活片段后来都成了他作品里的一部分。"

玛丽站在房子前面,看着那些小窗户。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灰白色的墙面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带,把铁牌上的字照得清晰起来。

玛丽想起自己在模拟课堂里和诺玛讨论《忏悔录》的那些夜晚,想起诺玛说"卢梭写自传是有选择的,有些部分他没有写"。

现在她站在这栋房子前面,忽然觉得那些没有写进书里的部分,也许就藏在这些街巷之间,藏在这些石头和窗台的缝隙里,等着有心人去发现。

第三天的行程是博地弗广场和旧军械库。

博地弗广场是日内瓦老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广场不大,地面铺着不规则的青石板,中间是一座喷泉,水柱从石质的泉眼涌出,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水花。

广场周围布满各种店铺,面包店、钟表店、文具店,还有一些卖古董的小铺子,橱窗里陈列着旧银器和陶器,旧具上积攒的薄薄灰尘被午后的阳光照射得全部显现出来。

莫里斯上尉在旧军械库前面停住了脚步。那是一座方正的石砌建筑,门楣上方嵌着几排旧时的火枪和佩剑,已经锈迹斑斑,但排列得很整齐,像是刚从战场上撤下来的队列。莫里斯上尉站在那些旧武器下方看了很久,目光专注。

"上尉,你喜欢这里?"玛丽走过去问。

莫里斯上尉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年轻的时候,也用过类似的火枪。型号不同,但是使用它们只需要三个步骤:装火药、填弹丸、扣扳机。"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对玛丽说:"走吧,下一站是伏尔泰研究院。"

伏尔泰研究院在城北的一处缓坡上,是一栋不太大的建筑,墙面漆成浅黄色,窗框是白色的,看起来更像一所普通的宅邸而非研究机构。研究院的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法语写着"伏尔泰研究院,致力于研究启蒙思想"。

负责接待他们的一位中年学者带他们参观了研究院的阅览室。一间不大,但有一排靠墙的书架的房子,书架上面摆满了伏尔泰的各种著作,有些是初版的,有些则是后世的重印本。

"伏尔泰晚年住在费尔奈,离日内瓦不远。"那位学者说,"他和日内瓦的关系很复杂,他喜欢这里的自由氛围,但同时也对这里的宗教保守派感到不满。伏尔泰生前写过不少批评日内瓦的牧师们的信件,他觉得这些牧师太过于严厉。"

玛丽在阅览室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伏尔泰的《哲学通信》,书脊已经破旧得几乎看不清书名了。她抽出那本书翻了翻,发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用细小的字迹写着某段话的页码,应该是哪位读者曾经留下来的阅读痕迹吧。

在日内瓦的最后一天,博德里先生带玛丽和泊西小姐去了索绪尔故居。

索绪尔故居坐落在城郊的一处小山坡上,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房子,房子带有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栗树,地上落满了干枯的树叶。

屋子内部已经没有人住了,但是仍保持着索绪尔原来居住时的样子。书房里有一张旧书桌,桌面上有几个嵌着墨渍的凹痕,像是被同一支笔反复在同一位置蘸墨,年深日久,木头都凹下去了一小块。

"索绪尔在自然科学方面做出了不少贡献。"博德里先生站在书房门口,"他爬过阿尔卑斯山,研究过山上的岩石和植物。卢梭对植物学也很有兴趣,两个人虽然研究的方向不同,但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这个世界。"

玛丽走到书桌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个墨渍凹痕的边缘。木头已经被磨得非常光滑,触感温润,像是被许多只手抚摸过。她想,索绪尔坐在这张桌子前写东西的时候,一定也做过和她刚才一样的动作:在思考的间隙停下来,把笔搁在同一个位置,手指无意中碰到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凹痕。

晚上,玛丽坐在房间的窗边,望着远处湖面上最后一抹暮色。日内瓦的夜晚比巴黎安静得多,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和风中细微的铃声,也许是教堂的钟,也许是某户人家门上的铃铛被风吹动了。

她打开笔记本,翻到在巴黎记下的那些页,又翻到在日内瓦新添的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之间,她看到自己写下的一句话:"卢梭说人是生而自由的,但是他自己一辈子都在寻找归属。也许归属和自由之间的张力,就是人活着的状态。"

她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窗外。日内瓦的夜空比巴黎清澈,星辰比巴黎密集,那些遥远的星子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着,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撒下一把又一把细碎的银屑。

隔壁房间里传来泊西小姐和博德里太太低声交谈的笑声,模糊而温暖。玛丽把窗户关小了一些,拉上窗帘,躺进厚实的被子里,很快便沉入了睡眠,开启了今日的模拟课堂课程。

明天,他们会沿着莱芒湖畔继续前行,下一站是洛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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