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模拟课堂里跟爱尔柏塔学早期现代英语,跟诺玛学古典法语,跟卡萨特学绘画,跟克拉拉学钢琴,跟塔利辛学竖琴,跟卫夫人学书法。
每一门课,都是冲着“专业”去的,不是“学会就行”,而是要“学到精通”。
泊西小姐教她的,也是这些。泊西小姐从来不会说“你学这个是为了将来嫁个好人家”,泊西小姐说的是“你是赖特家的长女,你要学会怎么管理家业,怎么跟人打交道,怎么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这些,寄宿学校不会教。
寄宿学校教的是怎么取悦别人,泊西小姐教的是怎么成就自己。
玛丽抬起头,看着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爸爸,妈妈,我想先听听泊西小姐的想法。”
赖特太太点点头,拉了一下手边的绳铃。不一会儿,一个女佣出现在门口。
“请泊西小姐到客厅来。”赖特太太说。
女佣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几分钟后,泊西小姐出现在客厅门口。她今天穿了一条深棕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本书,看来刚才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赖特先生,赖特太太,你们找我?”泊西小姐微微行了个礼。
“请坐,泊西小姐。”赖特先生指了指旁边的空椅子,“我们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泊西小姐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赖特先生。
赖特先生把那封寄宿学校的介绍递给泊西小姐:“我们在考虑,要不要送玛丽去女子寄宿学校读两三年。想听听你的意见。”
泊西小姐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遍。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玛丽注意到,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很快就松开了。
“赖特先生,赖特太太,你们想听真话吗?”泊西小姐抬起头,看着赖特夫妇。
“当然。”赖特太太说。
泊西小姐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然后说:“那我直说了。这些寄宿学校,教的是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妻子,不是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泊西小姐继续说:“我在伦敦教书那些年,见过不少从寄宿学校出来的女孩子。她们法语说得很好,钢琴弹得很棒,跳舞跳得很美,刺绣也绣得很精致。但是,你让她们说说自己对一本书的看法,她们说不出来。你让她们说说自己对某件事的想法,她们也说不出来。不是她们没有想法,而是她们被教成了‘不该有想法’的人。”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玛丽不一样。玛丽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她敢说出来。她读了一本书,会跟我说‘我觉得这里写得好’‘我觉得那里写得不对’。她学了法语,会用法语跟我讨论雨果和伏尔泰。她学了历史,会问我‘为什么历史上没有女王的时代总是比有女王的时代更乱’。这些,不是寄宿学校能教出来的。”
赖特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泊西小姐,我不是说你的教学不好。恰恰相反,我觉得你教玛丽教得很好。我只是在想,玛丽是不是也该出去见见世面,跟同龄的女孩子多接触接触。她整天在家里,除了乔治和查理,很少跟别的孩子玩。”
泊西小姐点点头:“赖特太太,你说得对。玛丽确实需要多接触同龄人。但这不一定非要去寄宿学校。我们可以让她多参加一些社交活动,比如邻居家的聚会、教堂的活动,或者邀请附近的女孩子来家里玩。这样既能接触人,又不会影响她的学习。”
玛丽这时候开口了:“爸爸,妈妈,我能说几句吗?”
赖特先生看着她:“你说。”
玛丽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不想离开家。我认为寄宿学校的课程不太适合我。”
赖特太太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在家里能学到更多。”玛丽说,“泊西小姐教我的东西,比寄宿学校教的多得多。寄宿学校教的是怎么嫁人,泊西小姐教的是怎么活成一个完整的人。我不想学怎么取悦别人,我想学怎么让自己变得更强。”
“泊西小姐的课程对培养出一位优秀的继承人有利。爸爸,你也想要拥有一位优秀的继承人吧?”玛丽看向正摇晃着红酒杯一脸沉思的父亲。
赖特先生听到玛丽的话后,停下摇晃酒杯的动作,看向玛丽并说道:“是的,泊西小姐的课程很不错。”随后,满意地看向坐在一旁的泊西小姐并抬起酒杯向她致意。
她停了一下,又补充道:“而且,我不想离开乔治。他还小,需要姐姐在身边。我也不想离开贝尔,不想离开泊西小姐,不想离开你们。”
赖特太太的眼眶有点红了。她伸出手,玛丽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赖特太太搂住她,亲了亲她的头顶。
“玛丽,你说得对。”赖特先生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不想去,我们不会强迫你。我跟你妈妈商量这件事,本来就不是为了逼你去,而是想听听你的想法。既然你不想去,那就不去。”
“谢谢爸爸。”玛丽说。
赖特先生又看向泊西小姐:“泊西小姐,玛丽的教育,就拜托你了。”
泊西小姐站起身,行了个礼:“赖特先生,请放心。我会尽我所能,把玛丽培养成一位优秀的女性继承人。玛丽的天赋很高,再加上她自己的努力,我相信,她将来一定会成为赖特家的骄傲。”
赖特先生点点头,端起红酒杯,又喝了一口。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整个客厅暖烘烘的。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花园里的景物都隐没在夜色里,只有远处田野边的一盏灯还亮着,像一颗星星落在地上。
玛丽靠在赖特太太身上,手里还拿着那本书。她没有翻开,只是抱着,像是在抱一个温暖的东西。
她想,还好,不用去寄宿学校学习了。
她想,还好,有泊西小姐。
她想,还好,有爸爸妈妈。
她想,还好,有乔治,有贝尔,有赖特家。
晚上,玛丽回到育婴室,躺在床上,意识进入了模拟课堂。
爱尔柏塔已经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玛丽,今晚怎么这么晚?”爱尔柏塔问。
“爸爸妈妈跟我说了寄宿学校的事。”玛丽把下午的谈话告诉了爱尔柏塔。
爱尔柏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做了一个对的选择。”
“我知道。”玛丽说,“但我还是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是不是太依赖泊西小姐了。”玛丽说,“寄宿学校至少能让我接触外面的人,但在家里,我每天面对的都是同一群人。”
爱尔柏塔笑了:“玛丽,你忘了?你还有我们。你在模拟课堂里,每天面对的老师都不一样,学的科目也不一样。这难道不比寄宿学校丰富吗?”
玛丽想了想,也笑了:“你说得对。”
“好了,不说这些了。”爱尔柏塔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我们上早期现代英语的专业课程。你弥尔顿读完了吗?”
“读完了。”玛丽说,“《失乐园》《复乐园》《力士参孙》,都读完了。”
“那论文呢?”
“写完了。”玛丽说,“这次我觉得写得还可以。”
“拿给我看看。”
玛丽把论文递给爱尔柏塔。爱尔柏塔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次写得好多了。你把弥尔顿的人生经历和作品变化联系起来了,写得很深。很好。”
“谢谢。”玛丽说。
“那今天我们读新书。”爱尔柏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约翰·洛克的《人类理解论》。这本书很难,但很有意思。你要慢慢读,不要急。”
玛丽接过书,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窗外,模拟课堂的虚拟月光照进来,照在她翻开的书页上,照在她小小的手指上,照在她认真的脸上。
她想,寄宿学校不去就不去吧。
她想,在家里学习,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