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7年11月，肯特郡的秋天走到了尾声。

赖特家的花园里的石竹花朵已经完全凋谢了，只剩下干枯褐色的花茎立在泥土里，脆生生的，风一吹就断。

薰衣草的灌木依旧还在，但是它的花穗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丛丛灰绿色的叶子，摸上去硬硬的，失去了夏天那种柔软的触感。

凉亭旁的老橡树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那些在枝头挂着，黄的、褐的、半黄半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像是老人在咳嗽。

橡树四周的地上被一层厚厚的落叶铺盖，像是一条天然的毛毯，踩上去沙沙的，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花园里卵石小径两旁的玫瑰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上面挂着几颗红红的玫瑰果，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

花园中央的草地还是绿的，但那种绿已经不是春天的嫩绿、夏天的翠绿，而是一种发暗的、带着灰调的深绿，像是蒙了一层灰。

花园远处的田野里逐渐又安静了下来。

一个月前还挤满了人的蛇麻草地，现在空空荡荡的。那些从伦敦来的工人已经走了，带着他们一整个夏天挣到的薪水，带着他们在肯特郡采到的蛇麻草，带着他们在田野里唱歌、跳舞、喝酒的记忆，回到了那个烟雾弥漫的大城市。

田埂上还留着他们搭过临时窝棚的痕迹——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桩，一堆烧过的炭灰，几个被踩扁的铁皮罐子。风从田野上吹过，没有笑声，没有歌声，只有枯草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树林里乌鸦的叫声。

玛丽站在花园的凉亭里，裹着一条厚厚的羊毛披肩，向远处眺望，看着那片安静的田野。一位女佣急匆匆地从主楼跑过来，对贝尔耳语了几声，贝尔点点头。

“玛丽小姐，太太请你到客厅去。贝尔对玛丽转述道，“赖特先生也在。”

玛丽转过身，先是扫了一眼站在凉亭外的女佣，然后看向贝尔并问道：“妈妈和爸爸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找我吗？”

“抱歉，玛丽小姐，我不太清楚。”贝尔摇摇头，

“玛丽小姐，太太看起来很认真，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量。”站在凉亭外的女佣出生说道。

玛丽看了一眼站在凉亭外，因为快速奔跑而面色发红的女佣，对她点点头表示知晓。

玛丽拢了一下羊毛披肩，对贝尔说道：“那我们快去吧，不要让妈妈爸爸等急了。”

于是便跟着贝尔往主楼走，而来凉亭传信的那位女佣则迅速与玛丽告别后，先一步地离开去往主楼给赖特夫妇答复。

玛丽路过育婴室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乔治在里面跟潘妮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不知道在争论什么。

客厅里生了壁炉，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暖烘烘的。赖特先生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手里没有拿报纸，而是端着一杯红酒。赖特太太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字。

玛丽走进去，向赖特夫妇问好后，便在赖特太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父母问道：“爸爸，妈妈，你们有事情找我吗？”

赖特太太把手中正在阅读的那张纸递给来玛丽：“你先看看这个。”

玛丽接过来，先是好奇地大致扫了一眼，然后便开始一字一句地阅读起来。

纸上罗列着一系列的课程名：法语、意大利语、音乐、绘画、舞蹈、刺绣、社交礼仪……最后还有一行小字，写着“培养淑女风范，为未来的婚姻与家庭生活做好准备”

玛丽恍惚这应该是某所学校的招生简章，但是玛丽不清楚赖特太太专门给自己看这些信息的目的是什么。

“妈妈，这是寄宿学校的招生简章。”玛丽抬起头疑惑地看向赖特太太。

“是的，这是我专门托人从伦敦带回来的。上面罗列的是英国和法国几所有名的女子寄宿学校。”

玛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她的目光在那行“为未来的婚姻与家庭生活做好准备”上停了一会儿，玛丽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赖特夫妻说道：“你们是想送我去寄宿学校读书吗？”

赖特先生放下红酒杯，看着玛丽：“我们正在考虑。”

“为什么？”玛丽直截了当地询问原因，在玛丽看来，泊西小姐的教学对她非常有益，她并不认为寄宿学校更适合自己。

赖特太太叹了口气，挪了一下位置，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一些：“玛丽，你已经十岁了。按照我们这样的家庭，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是该考虑出去见见世面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同样有被送去过寄宿学校。”

“妈妈也去过？”玛丽转过头看着赖特太太。

“去过。”赖特太太说，“十岁那年，你外祖父把我送到了伦敦附近的一所女子寄宿学校，读了两年。”

“妈妈觉得怎么样？”玛丽问。

赖特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木柴崩出几点火星，落在炉膛里，很快就灭了。

“那是一所不错的学校。”赖特太太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慢一些，“校舍很漂亮，是一座老庄园改建的，花园很大，种了很多玫瑰。校长是一位寡妇，丈夫生前是个爵士，她很有教养，对学生也很好。”

玛丽没有说话，等着赖特太太继续说。

“学校里的课程很多。”赖特太太说，“每天上午上法语课、意大利语课，下午学音乐、绘画、舞蹈，晚上还要练习刺绣。周末的时候，校会教我们社交礼仪——怎么走路，怎么行礼，怎么端茶杯，怎么跟男士交谈。”

“妈妈喜欢那些课程吗？”玛丽问。

赖特太太想了想，说：“有些喜欢，有些不喜欢。我喜欢音乐课，那时候学弹竖琴，老师说我弹得不错。但我不喜欢刺绣，我的针线活一直不太好，你外婆以前也总说我。”

玛丽忍不住笑了。她知道赖特太太的针线活确实一般，家里的刺绣大多是佣人做的。

“那妈妈觉得，在寄宿学校学到了什么？”玛丽又问。

赖特太太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学到了怎么跟人相处。寄宿学校里有很多女孩子，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的出身高贵，有的只是普通乡绅。大家住在一起，吃在一起，上课在一起，难免会有矛盾。校长教我们怎么处理这些矛盾，怎么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这些，在家里是学不到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也有些东西，我觉得没什么用。比如那些社交礼仪，太繁琐了，走路要怎样，坐下要怎样，连笑的时候能不能露出牙齿都有规定。我觉得那些东西，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那么讲究。”

“那妈妈觉得，寄宿学校的教学跟泊西小姐比，哪个更好？”玛丽问出了心里最想知道的问题。

赖特太太看了赖特先生一眼，赖特先生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不一样。”赖特太太说，“泊西小姐教你的，是怎么思考。她让你读书，不是让你记住书里的内容，而是让你去想书里写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写、跟你有什么关系。但寄宿学校不教这些。寄宿学校教的是怎么做一个合格的淑女，怎么说话让人舒服，怎么打扮得体，怎么在社交场合表现自己。”

赖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有过寄宿学校经历的女性在婚姻市场上是加分的。”

“那寄宿学校不教思考吗？”玛丽问。

赖特太太笑了：“教，但是这并不是主要的。寄宿学校的老师也会让你读书，但是她们更在意你读得对不对、发音标不标准，而不是你读懂了什么、想到了什么。说难听一点，寄宿学校更加注重把你塑造成一个大美人，至于大美人的内在寄宿学校其实并不是特别在意。”

玛丽点点头。她大概明白寄宿学校的教育与泊西小姐的教学区别了。

赖特先生这时候开口了：“玛丽，你知道你大舅舅有个朋友，姓格雷，住在萨塞克斯郡。他有个女儿，叫菲奥娜，比你大两岁。”

玛丽想了想，说：“我记得。查理哥哥提过她，说她的法语说得很好。”

“对，就是她。”赖特先生说，“菲奥娜十岁的时候，也被送去了一所女子寄宿学校，读了三年。今年刚回来。你大舅舅前几天写信来，提到她的事。”

“格雷先生觉得怎么样？”赖特太太问。

赖特先生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格雷先生说，菲奥娜在寄宿学校学了很多东西。法语说得更好了，钢琴也进步了不少，还学会了意大利语。但他说，菲奥娜回来后，变得……怎么说呢，变得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以前她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说。但现在，她做什么都要先想想‘别人会不会觉得这样不好’‘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不够淑女’。格雷先生觉得，寄宿学校把她的性子磨平了。”

玛丽听到这里，心里动了一下。

“那格雷先生后悔送她去吗？”玛丽问。

赖特先生想了想，说：“也不完全后悔。他说，菲奥娜在寄宿学校交到了几个好朋友，到现在还保持通信。那些朋友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在伦敦，有的在约克郡，有的甚至在苏格兰。格雷先生说，这些朋友对她来说是很宝贵的财富。并且寄宿学校的经历，让菲奥娜在婚姻市场变得更加畅销了。”

赖特先生抿了一口红酒，接着又说：“格雷先生他只是觉得，三年的寄宿生活，让菲奥娜变了一些，变得不那么像她自己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的火烧得小了一些，赖特先生起身加了一块木柴，火又旺起来了。

赖特太太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玛丽，我跟你爸爸商量了很久，一直没有决定要不要送你去寄宿学校。所以今天想听听你的想法。”

玛丽没有立刻回答，无意识地盯着壁炉里的火光，认真地思考着。

寄宿学校……她不是没想过。在模拟课堂里，爱尔柏塔跟她提过，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尤其是出身乡绅和贵族家庭的女孩子，十岁左右被送去寄宿学校读两三年，是很常见的事。那些学校教的东西，无非就是法语、音乐、绘画、舞蹈、刺绣、礼仪——说白了，就是为将来嫁人做准备。

但是她想要的不是这些，她想要的是能够把她培养成一位优秀的继承人的课程，而不是为了未来能够更好的嫁人，学习用来包装自己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