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丽·赖特的生日在夏天的末尾，刚过完第十个生日的她，迎来了她在肯特郡待的第十个秋季。

花园里的石竹花已经谢了大半，只剩下零零星星几朵粉色的花朵还在开着。薰衣草的花穗也变成了灰紫色，不再像夏天那样鲜艳，但香味还在，只是淡了一些。老橡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了，有些已经落了，铺在草地上，薄薄的一层。

玛丽靠在花园凉亭的沙发里，左手拿着杯垫右手握着杯柄，不时低头啜饮几口贝尔刚泡的奶茶，玛丽眺望花园远处的田野。

田野里被大量来自伦敦的工人挤满，他们一边唱着英国民谣一边收获着蛇麻草。空气中传来一阵又一阵的笑声，那是跟随着父母来到肯特郡的孩童们在田间小径间嬉戏的声音。

乔治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蚂蚱。他已经快五岁了，跑得越来越快，摔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偶尔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喧闹声，停下来好奇地往远处看，却什么也看不到。

“玛丽，外面好热闹啊。”终于乔治实在忍不住了，跑到玛丽身边抬头问姐姐玛丽。

玛丽把手中的杯子还有杯垫放在了沙发旁的桌子上，然后对乔治说：“那是来自伦敦的工人们，每年秋季的肯特郡都是最热闹的时候。这些家属们也会趁着每年这个季节来到肯特郡度假。”

乔治恍然大悟，回头又看向了远处，接着又去玩找蟋蟀玩耍了。

泊西小姐坐在玛丽旁边，手里拿着一份邮差最新送来的报纸，泊西小姐是这些报纸的忠实读者。

每份报纸泊西小姐都会认真仔细的阅读，绝不放过报纸上任何会遗漏的信息。

泊西小姐认为看报纸是了解国家大事以及最新潮流文化最好最便宜的方式，同时她也会挑选出报纸上最有价值的文章给玛丽阅读，在课堂上和玛丽一起探讨这些文章的内容。

泊西小姐把报纸同样放在一旁的桌上，她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乔治，叹了口气。

“怎么了？”玛丽问。

“没什么。”泊西小姐说，“最近听朋友说到了坎贝尔家最新的消息。”

“坎贝尔家又怎么了？”玛丽侧头好奇问。

“坎贝尔家的那个侄子，上个月把庄园卖了。”泊西小姐皱着眉头说，“他从来没来过肯特郡，对这里没有感情。他觉得打理庄园太麻烦，不如卖了换钱。”

“卖给谁了？”玛丽惊讶地问。

“听说卖给了一个伦敦商人。”泊西小姐说，“那个商人把庄园拆了，改成了一片工厂。现在坎贝尔家的庄园里全是机器声，再也没有花香了。”

玛丽沉默了，她有点愤怒，为坎贝尔家的三小姐以及她的后代感到可惜。

她想起坎贝尔家的花园。她没去过，但贝尔说过，那里种了很多玫瑰，夏天的时候开得很盛，满园都是花香。

现在，那些玫瑰都不在了。坎贝尔家族也要消失了。

“泊西小姐，你说，一个女人要保住自己的家，怎么这么难？”坎贝尔家的三小姐还有她的女儿们为了家族不要消失，付出了那么多，可是家族还是消失了……”玛丽感叹道。

泊西小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这个时代，女人不是自己的主人。女人是父亲的女儿，是丈夫的妻子，是儿子的母亲，但唯独不是自己。”

“那我想做自己，不行吗？”玛丽问。

“行。”泊西小姐说，“但很难。你要付出比男人多十倍的努力，还要承受比男人多十倍的闲话。你准备好了吗？”

玛丽想了想，说：“我准备好了。”

泊西小姐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骄傲。

“玛丽，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孩。”泊西小姐说，“你才几岁就想好了别人三十岁都想不明白的事。你很聪明，也很勇敢。但你要记住，聪明和勇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你还需要耐心，需要坚持，需要运气。”

“我知道。”玛丽说，“但我不怕。”

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意识进入了模拟课堂。

爱尔柏塔已经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一些。

“玛丽，今晚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爱尔柏塔问。

“我想跟你聊聊。”玛丽说，“关于不结婚的事。”

“你想聊什么？”

“我想知道，我这样做，对不对。”玛丽说，“我爸爸、妈妈虽然支持我，但我能看出来，他们不太愿意。他们希望我结婚，希望我过正常的生活。我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爱尔柏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玛丽，你觉得什么是自私？”

玛丽想了想，说：“自私就是只考虑自己，不考虑别人。”

“那你觉得你这样做，是只考虑自己吗？”爱尔柏塔反问道。

玛丽思忖半晌后说：“也不全是。我这样做，也是为了赖特家。我不想赖特家的土地因为我而散掉。如果我不结婚，赖特家的土地就一直是赖特家的。这对赖特家来说是好事。”

“那对你来说呢？”爱尔柏塔问，“不结婚，对你来说是好事吗？”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也许不是好事，但也不是坏事。我觉得，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而且我能专注的终生学习，还可以和波西小姐一起游历欧洲，甚至也有可能去往东方的故乡看一下，也可以安心的发展赖特家族。”

“那如果将来你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呢？”爱尔柏塔问，“你会后悔吗？”

玛丽想了想，说：“也许会。但后悔也比让赖特家的土地散掉好。我不想老了以后，想起赖特家的庄园变成了别人的，心里难受。”

爱尔柏塔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玛丽，你知道吗？你才十岁，就要想这些事，太早了。”爱尔柏塔说，“你应该像别的孩子一样，玩，闹，开心。而不是在这里想这些沉重的事。”

“我也想玩，想闹，想开心。”玛丽说，“但我不能。因为我是赖特家的长女。我有责任。”

“责任不是让你牺牲自己的幸福。”爱尔柏塔说，“责任是让你在幸福和责任之间找到平衡。你不能为了责任，完全放弃幸福。”

玛丽没有说话。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玛丽，我不是说你不应该不结婚。”爱尔柏塔说，“我是说，你不用现在做决定。你可以等到十八岁，二十岁，甚至三十岁，再决定也不迟。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玛丽点点头：“我知道了。”

“好了，不说这些了。”爱尔柏塔拍了拍她的肩膀，“今天我们上早期现代英语的专业课程。你弥尔顿读得怎么样了？”

“读了一半了。”玛丽说，“《失乐园》读完了，正在读《复乐园》。”

“论文有思路了吗？还是等到全部的文章读文再写吗？”

“还没有。”玛丽说，“是的，我想读完他的所有作品后才能更全面的理解弥尔顿的思想，才能更好的研究他，写一篇不错的论文。”

“也好。”爱尔柏塔说，“今天我们来读《力士参孙》。你觉得参孙这个人，是英雄还是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