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6年7月，肯特郡的夏天正热，玛丽也即将迎来自己的9岁生日。

花园里的石竹花开得正盛，五颜六色的一大片，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花地毯。薰衣草也开得正好，紫色的花穗在微风里轻轻摇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气。老橡树的叶子密得很，把整个凉亭都罩在阴凉里。

凉亭旁边的草地上，乔治在追一只蝴蝶。他已经三岁半了，跑得很快，但经常摔倒。每次摔倒，他都不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跑。

玛丽坐在凉亭里看书，手里拿着一本法语书——雨果的《巴黎圣母院》。她已经读了三分之一了，越读越觉得有意思。

“玛丽小姐，喝点柠檬水吧。”贝尔端着一杯柠檬水走过来，放在玛丽旁边的桌子上。

“谢谢贝尔。”玛丽放下书，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凉丝丝的，很解暑。

贝尔在玛丽旁边坐下，手里拿着针线活。她看了看乔治，又看了看玛丽，叹了口气。

“怎么了？”玛丽问。

“没什么。”贝尔说，“就是想起坎贝尔家的事了。”

“坎贝尔家又怎么了？难道是上次找律师设置的限定继承出了问题吗？”

“不，玛丽小姐，坎贝尔家设置的限定继承没有出问题，但是和坎贝尔家三女儿的财产继承有点关系。坎贝尔家的三女儿上个月去世了。”贝尔说，“她生第三个孩子的时候难产了，大人没保住，孩子也没保住。”

玛丽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柠檬水：“她好像没有儿子吧，那她继承的那一部分坎贝尔家的土地是由哪位继承？”

“是的，她只有两个女儿。按照他们设定的限定继承，这份土地传给她丈夫的侄子了。”贝尔说，“他丈夫的侄子从来没来过肯特郡，连坎贝尔家的庄园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但是他现在却成为了坎贝尔家的主人了。”

玛丽沉默了。

“玛丽小姐，你说这公平吗？”贝尔问，“一个女人，为了保住土地，放弃了让女儿继承的权利。结果呢？土地还是落到了一个陌生男人手里。她自己为了生出一个能够继承并且保住坎贝尔家土地的孩子，连命都没了。”

玛丽的内心十分的复杂，不知道该怎样回答贝尔的这个问题。

她想了很久，才说：“不公平。但这世上的事，很多都不公平。”

“是啊。”贝尔叹了口气，“所以玛丽小姐，你一定要想清楚。你是赖特家的长女，将来要继承一半的土地。你千万不能像坎贝尔家的三女儿那样，为了保住土地，把自己也搭进去。”

玛丽点点头：“我知道。”

晚上，吃完晚饭，又到了每天的“亲子时间”。

赖特先生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赖特太太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活。乔治已经睡了，育婴室里只剩下贝尔在守着。

玛丽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

“爸爸，妈妈，我想跟你们说一件事。”

赖特先生放下报纸，看了玛丽一眼：“什么事？”

“我想好了。”玛丽说，“我决定，将来不结婚。”

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都愣住了。

赖特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玛丽：“你说什么？”

“我说，我决定将来不结婚。”玛丽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赖特先生皱了皱眉：“玛丽，你才八岁，怎么就直接决定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上次我们谈论这个话题的时候，你还在纠结是不婚还是招赘，怎么现在就想清楚了？”

“我马上就满九岁了。”玛丽说，“坎贝尔家的三女儿，要是早几年想清楚，也许就不会落到那个下场。”

赖特太太叹了口气：“玛丽，坎贝尔家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你是你，她是她。你不需要因为别人的事，就决定自己的一生。”

“我不是因为别人的事才决定的。”玛丽说，“我是自己想清楚的。”

“那你说说，你为什么不想结婚？”赖特先生问。

玛丽想了想，说：“第一，我不想赖特家的土地因为我而散掉。第二，我不想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一个我不了解的男人。第三，我觉得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

“爸爸，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无法接受，结婚后我就丧失了对自己财产的管理权。虽然我未来的丈夫可能不会侵占我的财产甚至可能和爸爸一样会帮助我理财。但是我一直无法接受属于我的财产，我不能管理。”玛丽接着阐述着自己的想法。

赖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没生火，但房间里还是很热。窗外，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吵架。

“玛丽，你说得都有道理。”赖特先生终于开口了，“但你想过没有，不结婚意味着什么？”

“我想过。”玛丽说，“意味着没有丈夫，没有孩子，老了以后一个人。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没有丈夫，我可以自己管自己。没有孩子，我可以把乔治的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老了以后，有贝尔，有泊西小姐，有你们。我不怕一个人。”

赖特太太看着玛丽，眼眶有点红：“玛丽，你还小，不知道一个人过有多难。你现在有我们，有贝尔，有泊西小姐。但我们会老，会死。到时候，你一个人，怎么办？”

“那我就自己照顾自己。”玛丽说，“我不怕。”

赖特先生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也带着一丝骄傲。

“玛丽，你说得对，不结婚是一个选择。”赖特先生说，“但你现在才八岁，不用急着决定。你可以等到十八岁，二十岁，甚至三十岁，再决定也不迟。”

“我知道。”玛丽内心叹了一口气，她松口说，“但我现在就想让你们知道我的想法。我不想你们将来给我安排婚事，我不想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赖特太太叹了口气：“玛丽，我们不会强迫你嫁给不喜欢的人。你放心。”

“谢谢妈妈。”玛丽说。

赖特先生看着玛丽，又问了一句：“那如果将来你遇到一个喜欢的人呢？你会改变主意吗？”

玛丽想了想，说：“也许吧。但那个人必须同意入赘，必须改姓赖特，必须让我们的孩子姓赖特。否则，我不会嫁。”

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赖特先生说：“玛丽，你说得对。找一个人赘的人，比找一个结婚的人难。但也不是不可能。如果你将来真的遇到了，我们会支持你。”

“谢谢爸爸。”玛丽说。

晚上，玛丽回到育婴室，躺在床上，意识进入了模拟课堂。

爱尔柏塔已经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玛丽，今晚怎么这么早就来了？”爱尔柏塔问。

“我跟爸爸、妈妈说了我的决定。”玛丽说。

“什么决定？”

“我决定将来不结婚。”玛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