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特郡的冬天来得很快。花园里的花都谢了,只剩下几株冬青还绿着。薰衣草的灌木还在,但花穗早就掉光了,只剩下一丛丛灰绿色的叶子。老橡树的叶子也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老人干枯的手指。
花园中央的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滑滑的。砂石小径两旁的玫瑰也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上面挂着几颗红红的玫瑰果,在冬日里显得格外醒目。
赖特家的育婴室里生着壁炉,火烧得很旺,整个房间暖烘烘的。窗外寒风呼啸,但屋里听不到一点声音,只有木柴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玛丽窝在壁炉旁的沙发里沉思,手里拿着一杯香甜可口的热可可,时不时地低头啜饮几口,思忖着贝尔昨天告诉她的那件事。
坎贝尔家的三女儿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接手限定继承的律师。那律师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在肯特郡的习惯法框架内设计出了一个限定继承方案——把剩下的土地固定下来,只传给男性后代,如果没有男性后代,就传给最近的男性亲属。
“那三女儿自己的后代呢?”玛丽问贝尔。
“不能继承。”贝尔说,“她生的是女儿,按照那个限定继承,女儿不能继承土地。等她死了,土地就要传给她丈夫的侄子,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男人。”
“那她同意了吗?”
“同意了。”贝尔叹了口气,“她说总比土地被分掉好。至少土地还在坎贝尔家的名下,虽然继承的人不姓坎贝尔。”
玛丽没有再问。她心里觉得很不是滋味。
那个三女儿为了保住家族的土地,放弃了让女儿继承的权利。她宁愿把土地传给一个陌生的男人,也不能让女儿继承。
玛丽知道,在这个时代,一个女人要保住土地太难了。嫁了人,土地就是丈夫的;不嫁人,别人会说闲话;招赘,又找不到愿意的人。
玛丽想了很多天,还是没想明白该怎么办。
今晚的“亲子时间”,玛丽决定把这件事说出来。
赖特先生坐在壁炉旁的扶手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赖特太太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活。乔治已经睡了,育婴室里只剩下贝尔在守着。
玛丽坐在赖特太太旁边,犹豫了一会儿,开口了。
“爸爸,妈妈,我想问你们一件事。”
赖特先生放下报纸,看了玛丽一眼:“什么事?”
“坎贝尔家的事。”玛丽说,“贝尔告诉我,坎贝尔家的三女儿请律师设了一个限定继承,把土地传给男性后代,女儿不能继承。”
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对视了一眼,都沉默了一会儿。
赖特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玛丽:“你怎么想起问这个?”
“我在想,如果将来我也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玛丽说得很直接,“我是长女,将来要继承赖特家一半的土地。如果我嫁了人,这些土地就会变成别人家的。我不想这样。”
赖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房间里很安静。
“玛丽,你想得很远。”赖特先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你说得对,这是你要面对的问题。”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玛丽问。
赖特先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玛丽想了想,说:“我有两个想法。第一,不结婚。这样土地就一直是赖特家的。第二,招赘。找一个愿意入赘的男人,让他改姓赖特,这样土地还是赖特家的。”
赖特太太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玛丽会想到这些。
“不结婚?”赖特太太皱了皱眉,“你才八岁,怎么就想这些了?”
“八岁不小了。”玛丽说,“坎贝尔家的女儿们就是到了嫁人的年纪才开始想这些,结果已经来不及了。我想早点想清楚,早点做准备。”
赖特先生看着玛丽,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也带着一丝赞赏。
“玛丽,你说得有道理。作为赖特家的家主,我很欣慰自己的继承人会维护家族的利益。”赖特先生说,“但是作为一名父亲,我会担心你。玛丽,你有没有想过,不结婚或者招赘在肯特郡甚至在英格兰,都不是容易的事?”
“我想过。”玛丽说,“不结婚,别人会说闲话。招赘,很难找到愿意的人。但是我觉得,独生或者招赘总比让赖特家的土地散掉好。”
赖特太太放下手里的针线,叹了口气:“玛丽,你爸爸和我从来没有逼你结婚。如果你不想结婚,我们不会强迫你。但你要想清楚,不结婚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玛丽说,“意味着没有丈夫,没有孩子,老了以后一个人。”
“那你愿意吗?”赖特太太问。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比起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比起嫁给一个想要我财产的陌生人,一个人过也没什么不好。”
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又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赖特先生开口了。
“玛丽,你说的这两个选择,都不是现在要决定的。”赖特先生说,“你现在才八岁,离结婚还有十几年。你可以慢慢想,不着急。而且,事情不一定会像你想的那样发展。也许将来你会遇到一个愿意尊重你、愿意让你继续打理赖特家土地的人。”
“那样的人存在吗?”玛丽问。
“存在。”赖特先生说,“虽然不多,但存在。据我所知,肯特郡就有过这样的先例。”
玛丽看了看赖特太太。
赖特太太笑了笑,说:“你爸爸说得对。嫁人不一定意味着失去一切。关键是看你嫁给了谁。虽然,婚姻会导致女性丧失对自己财产的管理权,但是也有一小部分不仅不会侵占妻子的财产而且甚至还会帮助妻子打理财产的男性。”
玛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心里还是有点不安。
“爸爸,如果将来我真的不结婚,或者招赘,你和妈妈会支持我吗?”玛丽问。
赖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玛丽,你是我们的女儿。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会支持你。但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决定,都要想清楚后果,不要冲动。”
玛丽点点头。
赖特太太把怀里的乔治抱给站在一旁的潘妮,随后伸手搂过坐在身边的玛丽,她伸手摸了摸玛丽的头:“玛丽,你还小,不用想这些。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学习,好好长大。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办了。”
玛丽闻着赖特太太身上散发的玫瑰香水味,静静地靠在赖特太太身上,没有说话。
壁炉里的火烧得越来越旺,房间里越来越暖。窗外,风停了,开始下雪了。雪花一片一片地飘下来,落在花园的草地上,落在老橡树的枝干上,落在砂石小径两旁的玫瑰枝条上。
赖特先生看着窗外,说了一句:“下雪了,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赖特太太也看向窗外:“是啊,今年下的比较晚。”
玛丽也看向窗外。雪下得不大,但很密,一片一片的,像是有人在天空撒棉花。
她想起小时候在班纳特家,也是这样的冬天,她和简、伊丽莎白、凯蒂一起在花园里堆雪人。那是她作为玛丽·班纳特的第一个冬天,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穿越到了《傲慢与偏见》的世界里。
现在她作为玛丽·赖特,已经有了另一个家。一个真正把她当作家人的家。
她不想赖特家族因为土地流失而逐渐消失。
晚上,玛丽回到育婴室,躺在床上,意识进入了模拟课堂。
爱尔柏塔已经在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深蓝色的长裙,头发盘得很整齐,看起来比平时更温和一些。
“玛丽,今晚怎么这么晚?”爱尔柏塔问。
“我今天把坎贝尔家的事情告诉了爸爸、妈妈,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他们。”玛丽说
“他们怎么说?”爱尔贝塔问。玛丽把赖特先生和赖特太太的话复述了一遍。
爱尔柏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的父母很开明。”
“是啊。”玛丽说,“他们愿意支持我,不管我做什么决定。这让我觉得很安心。”
“那你现在怎么想?”爱尔柏塔问,“还是不结婚,或者招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