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年间,武垡帝戚孟元在位四十余年,征伐不休,民不聊生。
侧门处,年约十岁的孩童在父亲的哄骗下,任由头发花白的老人将他拉进偏院内室。
孩童时不时回头,心里有些害怕,却看见父亲捧着手里的银钱满意离去。
待回过神来,孩童早已被放置在一张草席子铺成的简易床上,眼瞅着那老头手中的短刀越来越近,他想逃却被束缚无法动弹......
“啊!......”
不过会儿,内室传来一声稚嫩的惨叫声,还有那老人诡异的腔调:“你那父亲真是贪婪,临了竟敢加价。”
“咱家可是花了不少银钱,这才买下你。”
“你以后叫小福子,不叫王福。”
小福子整日浑浑噩噩,说是活着却像个没魂儿的野鬼,整日整夜在皇宫最边缘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着。
或许他也想过死的,只是听宫里的老人说过,他们这些没身份的下等太监,死了就是一草席子的事。
荒郊野外的,随意丢了便是,下场最好的莫过于成为野兽啃咬的食物。
后来,小福子想通了,他想活着。
他想知道为什么爹能这般狠心,将他送入宫中做太监。
若一开始便说清楚,或许小福子不会有这执念,只因为当时他说:今日得了不少赏钱,爹带你去吃肉饺子。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过了几年,小福子一路摸爬滚打。从洒扫小太监,最终成为当时太监总管身边的红人。
就连当年对他下手的那个老太监,也在不知不觉中被踩在脚下,失去了踪迹。
至于老太监的去处,或许是那草席子吧。
又过了几年,举国征兵之事再度上演,陛下愈发暴戾,想着一统天下,成为四海之主。
终究是苍天有眼,没过几个月,陛下的美梦被几国联手击破,也因此安国终于消停了些时日。
小福子曾想过,当今陛下穷兵黩武,野心勃勃,他的儿子该是何等狠戾之人。
在那日,他的想象却得到了相反的印证。
那天,小福子一如往常般在偏僻宫内行走,只是如今的他不需那般低眉顺眼,尽可“昂首挺胸”目视前方。
在千明殿拐角处,小福子看见一个孩童蜷缩在角落,下意识向着小孩走去,却瞧见他眼底暗藏的惊惧果敢。
不过,那杀意瞬间而过,唯留满眼的无助隐忍。
毕竟,还是几岁的小孩,他能掀起什么波澜。
“你是谁?”小福子问道。
此时的小福子,早已被手下小太监们尊称为“福公公”,可他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被爹一句话哄卖的小孩。
见到有人靠近,男孩收紧颤抖的身体,下意识向后挪着,他直勾勾地盯着眼前人,眼神中无助又带着倔强。
小福子轻轻地靠近,然后蹲下,看到男孩脸上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嘴角还渗着血。
不知是衣服太过宽大,还是小孩身子太过单薄,那看着像是风一吹便摇摇欲坠,昏倒在一边。
在皇宫,不要多管闲事,不要搭别人的茬。
这些话,都是那老太监对他说的最后几句话。
小福子有些心软,从荷包里掏出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这些是他进宫后养成的习惯。
有些药,必须随身带着。
“你是谁?”
男孩醒来发现自己的伤已经上过药,他抬头看向面前的太监,脸上满是怀疑和恐惧。
“王福,你也可以叫我小福子。”
小男孩挣扎着起身,不顾身上撕扯的拉伤痛意,对着王福微微躬身道谢:“我是戚厉瑞,谢谢你今日救了我。”
“王福,你是这宫里第一个不欺负我的太监,也是第一个救我的好人。”
戚厉瑞,陛下第四子,生母不详,许是被陛下醉酒后临幸的某个不知名宫女。
正是这般卑微的出身,注定他与皇位无缘,也与荣华富贵无缘。
“四皇子,奴婢先走了,您保重。”
抛去身份不说,四皇子和他小时候一样命苦,受尽冷眼欺辱。
可他比自己有骨气,宁死不屈。
自入宫后,他在这如同一潭浑浊死水的皇宫里起起伏伏,挣扎艰难求生。
王福见惯了阴毒怨恨的眼神,也见识了狠辣无情的手段,却唯独没见过他那般不认输不认命的倔强模样,多有生机多有活力。
四皇子那模样像是一束暖光,透过层层深埋的灰土,将王福早已蒙尘的心照亮,
王福转身看去,只见一道幼小身影离去,瘦弱不堪一击,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他手心微微收紧,指尖轻捻着残留的血渍,那是四皇子身上的血。
在这诡谲多变的皇宫里,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煞。
为了生存,他认老太监为父,做小伏低,甘作腌臢。望着那道渐远的背影,王福心想,自己从此也有了挂念的人。
他小时候为了生存,磨灭了意志,压弯了脊梁,弄丢了尊严。
四皇子如同他当年一样,可并未因此迷失自己,而是凭着顽强意志不屈服。
从那以后,王福吩咐手下人暗中留意着四皇子,并稍加照顾。
不能太过显眼,因为这宫里处处是眼睛,一招不慎,非但帮不了四皇子,还会把他自己搭上。
“咳咳咳......”
倏忽间,一阵阵剧烈咳嗽声将王福从回忆中唤醒,他抬眼看去,只见陛下唇角又渗出丝丝血渍。
王福连忙拿起一旁手帕,为陛下轻轻擦拭,恍惚间,他竟有些分不清此人是当今陛下,还是昔年四皇子。
透过那张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容,王福看着陛下脸上越发清晰的皱纹和深陷的眼窝,脑海里却满是当年那个倔强坚毅的男孩。
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
变得不像他自己,更像他曾经憎恶的父皇,先帝戚孟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