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静谧无声,偏殿内的烛火明明灭灭,昏暗不清,不远处御案上的青绿古铜鼎染着香。
浓郁香气四处挥散,未能掩住馥郁的药味,两种味道相互交织,在殿内久未散开。
静谧的房间里,戚厉瑞睁开眼,眼前一切从模糊逐渐清晰,他轻咳一声,肺腑深处传来隐隐作痛。
“王福。”
“奴婢在。”王福回道。
朦胧间,醒来的戚厉瑞只觉身子轻松不少,轻叹一声:“你还是给孤服药了。”
“陛下,奴婢不能看着您受此折磨,这才违逆旨意。”王福一边说着,一边轻轻地扶起戚厉瑞,将一旁的软枕靠在他身后。
戚厉瑞像是死里逃生一般,整个人要靠着王福的力气才勉强坐稳,他双眼微阖,语气似是怀念般:“孤仿佛,仿佛梦到了你我初见那会儿。”
过往回忆翻涌而来,王福只觉心中有些愧疚,不由得跪在床前,轻声说着:“奴婢从未想过,陛下还记得。”
这就对了,难怪陛下明知他早已倒戈景安皇后,却仍留着他的性命。
原来,到底还是有几分人心的。
“我中毒的事情,要保密,绝对不能让昭昭知道。”戚厉瑞警示道。
听到“昭昭”二字,王福一时还没反应过来,待回过神来,他连忙应下。
“奴婢遵命。”
“咳咳咳。”戚厉瑞捂住胸口轻声咳嗽着,余光瞥见正为自己掩住被角的王福,思绪不由得神游......
“王福啊,孤还是......”
“我还是想知道,你当年选的是不是青色。”倏忽间,戚厉瑞开口问起,那双浑浊暗黄的眼眸似乎泛起点点星光。
王福循声看去,望着那双一如昔年的眼眸,也回想起那时候的趣事。
昔年,眨眼间,三年过去,他从御膳司司监升为殿前侍笔少监,也因此接触到更多的贵人。
那时候,似乎是冬日最冷的几天,他知道四皇子无人悉心照顾,便想着为他带去几件厚实的冬衣。
在送衣的前日,四皇子还和他提起自己不喜欢黑色,要他猜猜什么颜色才符合心意。
王福笑笑,还煞有其事地好好猜了猜,其实他很清楚,四皇子最喜鲜亮之色。
或许是身处暗日太久,不想错过任何一丝光亮。
原本计划着,待完成了陛下交代的差事,他便将选好的冬衣送过去。
只可惜,王福没想到,那日竟会是变故的开端。
昔年先帝在位时,为笼络朝臣,控制人心,他广善“仁德”,将各家各府进献的女儿纷纷收下。
朝臣的女儿为了家族荣光和父母之命,拼尽浑身解数,争奇斗艳。
一时间,后宫成为不见鲜血的的另一战场。
在这之中,含元殿那位算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一度成为后宫最具权力的妃嫔。
那日,先帝命他将自己亲手所书的墨宝以火漆封存好,送到含元殿。
未料到,含元殿那位竟在宫内大发雷霆,便波及到了无辜的王福。
王福心知,纵使他爬得再高,不过也是皇家的奴仆,因而并未辩解,只是从容熟练地领了罚。
他踉跄着扶着宫墙,颤巍巍地走出含元殿时,望着天空中稀稀落落的小雪花,伸手接住,那雪很快便化了,只留下一块阴凉的水渍。
这天,又下雪了,这般冷,四皇子还在等着我,王福心想。
刚到千明殿门口,本该有些烛火亮光的大殿却漆黑一片,王福心里怕极了,生怕自己一疏忽,便没能护住他。
这时,先帝最信任的太监总管突然出现。
王福心里一阵窒息疼痛,他有些无助地低下头,眼底的泪水随之滑落,不受控地跪在地上,喃喃道:“义父,你是陛下派来的吗?”
“四皇子他......”
“四皇子得了陛下的赏识,已被送去含元殿,由元妃娘娘教养。”
“他有属于他自己的造化,你护了他这几年......”
“你已经尽力了,以后各有命数。”
那时候,王福拖着受伤的身子,心里还想着:挺好的。
曾经,他虽因生存被迫跪伏为犬,却也靠自己的本事护住了那个可怜的四皇子。
想必,日后那孩子的命途会是一帆风顺。
“青色的。”
王福脸上带着慈和笑意,轻声说着:“那日,奴婢带去的冬衣,是您最喜欢的青色。”
戚厉瑞闻言双眼睁开,偏过头看着守在一旁的王福,语气中带着些许遗憾:“只可惜,我再也穿不上了。”
“没能等到你给我送衣,却等到了父皇为我安排的前程。”
“呵,‘前程’,呵。”戚厉瑞嗤笑着,眼中早已泛出泪花,似是要将眼底的浑浊暗黄冲走。
“若我当年没被送去含元殿,如今的我,绝对不会是这般。”
脆弱,自厌。
这几个字居然出现在陛下身上,王福一时有些心疼。
是啊,这到底是谁的错呢。
身为局外人,王福看着自己护佑的四皇子,从倔强的坚毅孩童,一步步蜕变为心狠手辣、暴虐无情的帝王。
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
或许是今日身子骨松泛些,戚厉瑞脑子格外清楚,数十年的过往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曾经,尽管身份低微,受尽欺凌,但他也没想屈服。
反而是以此为志,势要以一己之力打破嫡庶尊卑,结束庶出之子悲剧的命运。
可在这条路上,充满了太多变故和蛊惑,他最终逐渐迷失了自我,跟随历史的洪流,成为自己最厌恶憎恨的帝王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