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垂，戚知鸢几人沿着正梅苑长廊缓步走着，只见氛围有些沉寂，景悦溪低垂着头，似是在沉思。

风吹寒意来，枝摇残雪落。

眼见不远处便是别宫正门，景悦溪悄悄瞥眼，见她们还不说话，心中疑惑不吐不快，随即猛地走了几步，停在她们前面。

“公主表姐，闻瑶姐姐，你们有事瞒着我。”

戚知鸢和闻瑶对视，微微摇头无奈轻笑，待两人眼底沉思渐失。片刻后，戚知鸢语气含笑，柔声问道：“那你说说，瞒你什么了？”

倏忽间，景悦溪被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一时间竟被迷住，片刻没有说话。

一双清贵淡然，沉静如崖顶雪松；一双温婉纯良，秀丽似山间明月。

“别对我使美人计，这招不好使！”景悦溪圆润眼睛眨了眨，像是在自证没有被蛊惑到。

“凤昭。”

景悦溪气鼓鼓地望向戚知鸢，眼中满是火光，带着气音轻哼了一声：“为什么我不知道，表姐还有这个名字！”

“闻瑶姐姐都知道，还叫了好几次，就我不知道。”

“你们欺负我年纪小，别忘了，我也是会生气的！”

凤，百鸟之王，系万福祥瑞，太平美好；昭，日光明亮，寓意明媚阳光，灿烂鲜活。

凤昭，这个许久未出现的名字，或将成为改变既定命运的关键开始。

闻瑶眼见戚知鸢一时哑然，深深叹气，她定是想起了那些不好的回忆，她拉着景悦溪，半哄半劝地安慰着：“悦溪乖，你现在可是十六岁的娘子【1】了。”

“我和你表姐没有隐瞒，近十年来没有人再这般称呼她。”

“因而，‘凤昭’二字鲜为人知。”

院子里的梅树随风轻晃，落梅声细微到无人注意，戚知鸢正要说话时，恍惚间只见一道身影出现在正门，正背着身和侍卫说话。

那人身姿挺拔，穿着一身竹叶暗纹青色衣衫，外面套着一件雪白低领狐裘，芝兰玉树，清俊雅致，若翩然君子。

他是......

不知为何，戚知鸢只觉那道背影有些熟悉，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待那人转过身来，她却猛然停住脚步。

四目相对，默然无言。

“哥哥，你怎么来了。”

闻瑶轻声唤着站在门口的男子，正想迎他进门，瞥见戚知鸢有些失神，随即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公主，这是我哥哥，闻观礼。”

借着透进别院的暗淡光亮，戚知鸢目光所及便是他身上将散未散的落日余晖。

她一时怔住，一双清淡明眸定定的，仿佛凝固了一般。

“凤昭？”闻瑶察觉到她手心发凉，心中有些担忧：“你不记得他了？”

神思归位，戚知鸢眸光里的隐忍悲伤渐渐褪去，她微微侧头，眼神示意闻瑶自己没事，随即轻声道：“当然记得。”

闻观礼神色微动，在她的默许下缓缓走进苑内。

待距离几步之遥，随即轻掀衣摆跪在地上，双手于胸前合抱，垂首前俯，额头轻触双手，行礼，再行礼。

“闻氏观礼，请凤昭公主安。”

行两次礼，这般满含敬意虔诚的再拜礼，闻瑶第一次见到。

闻氏，世家望族，声名显赫，自安国建立便是戚氏皇族的绝对拥护者。

“观礼哥哥，不用行此大礼，你快起来。”

戚知鸢未料到这世初见，他会以这般庄重正式的姿态来面对自己，她连忙向前走了几步，正要扶起他时，心中却有些犹豫。

闻观礼察觉到她的不安，随即双手作揖，脸上尽是清俊笑意，说出的话还是那般温和：“公主。”

昔年，彼时她还是荣宠正盛的凤昭公主，因着皇兄戚行简整日被外祖父拘着学习，一时间无人陪伴，有些落寞。

戚行简寻遍安国上下，王公大臣、侯府国公府都被他跑了个遍，终于在闻丞相家找到了合眼缘的。

此人便是出身名门的闻丞相之子，闻观礼。

素闻，以诗书礼仪传家的闻氏，几代才出了这么一个温润君子。

戚行简挑挑拣拣，严格考核，悉心考校，只为给妹妹寻一个可靠的陪伴。

一则照看，保护风头正盛的妹妹，免受他人欺辱哄骗。

二则劝诫，提醒恩宠加身的凤昭公主，勿染自大傲慢恶习。

三则教导，养成戚知鸢的诗书礼仪，皇室公主自当为天下女子典范。

自此，戚行简不在的日子，便是由闻观礼暂行兄长之职，照看彼时尚且年幼的戚知鸢。

“没想到，数年没见，昭昭还记得我这个观礼哥哥。”闻观礼轻声笑着，脸上满是温润笑意。

“我当然记得。”戚知鸢难得露出小女子的轻松姿态，语气满是怀念：“在昭昭看来，你不只是哥哥，更是年幼时的启蒙老师。”

廊中风吹之声隐隐传来，雪落梅开，苑内中庭一棵枝繁花盛的梅树，氲氲香意随风浮动。

闻观礼距离戚知鸢几步，轻声提醒着她：“天色渐晚，公主该回宫了。”

“好，我......”戚知鸢语气停顿，似是在沉思该说些什么，却见闻观礼温和一笑：“昭昭，我们还会再见。”

戚知鸢闻言心中郁结瞬间消散，她长舒一口气，唇角隐约挽起弧度，抬头对上闻观礼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凤昭，你送悦溪回去，我随哥哥一同回府。”闻瑶说道。

“好。”

待两人身影逐渐消失在长廊中，不远处还隐约传来景悦溪“蹦蹦跳跳”的吵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