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安国冬日寒凉,难得今日阳光格外灿烂。
经由青砖红瓦的虚掩,日光稀稀疏疏洒落在地上,在正殿投下一片片整齐的影子。
戚知鸢独自在永宁宫后院行走,穿过曲折的廊桥,她的身影时而被檐下投落的日影笼罩,时而暴露于灿烂的阳光下。
思绪纷杂中,戚知鸢不知不觉走到了一棵颓败的杏树前,看这树稀疏的枝丫,细窄的轮廓,怕是熬不到来年春日。
“公主殿下,陛下有请。”
此时,王福缓缓走来,见到戚知鸢先是恭敬行礼,低头掩住了四下打量的眼神,随即又向着她走近了两步。
戚知鸢微微垂首,正要随着王福走时,却听到他轻声补了一句:“陛下,还召见了定安王。”
她表情却丝毫未变,素手轻态,搭在王福递来的手臂上,唇角微扬,看向王福的眼神里还带着些许安慰。
戚知鸢踏进宣明殿,皇帝正坐在御案前。殿内一股幽香萦绕其中,相较前些日子那股浓烈药味要好了许多。
戚知鸢轻掀裙摆,向前跪下,双手行礼:“拜见父皇。”
虽然她语气淡然平静,戚厉瑞却隐约听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这种与生俱来的威仪之感,是他嫡亲女儿才该有的姿态。
不愧是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尽管被困十年,可她骨子里的戚氏血脉不会随着时间推移而消失。
景书禾,想来,我也不算输。
女儿的品性确实与你别无二致,可她骨子的淡漠清贵却是十足十随了我这个父亲。
“过来。”戚厉瑞轻声唤道。
戚知鸢闻言起身,向着前面走去,待瞥到桌上摆放着几个绿色的小瓶子,脚步顿了下。
她眸色渐深,待思索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鸢儿,你对这些好奇?”
戚厉瑞随手拿起其中一个绿色瓷瓶,指间随意转动着瓶身,沉声道:“你做了什么。”
戚知鸢迎着父皇审视的目光,唇角微不可查地一勾,轻声道:“儿臣拿走了一颗。”
她眨了眨眼,瞳仁边缘化出柔和清浅的眸光,脸上也泛出一丝委屈黯然,隐隐带了些许担忧。
“儿臣不忍父皇缠绵病榻,形容枯槁。”
“更不忍看到父皇为追求所谓‘长生修仙’,整日服用无名丹药,唯恐您因这些伤了根本。”
“所以,我偷偷拿了一颗,想研究这丹药是否有碍父皇身体康健。”
戚厉瑞闻言无奈地摇头,微眯的瞳眸此刻似乎泛出点点星光。
他的声音几乎是少见的柔和平静,与他以往那阴鸷诡异的眼神截然不同。
“唉。”
戚厉瑞突然叹气,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
“你如今是唯一能无阻拦出入孤寝殿之人,也是除了王福之外唯一能接触到这些丹药的。”
“你拿走药,不是为了做出与之相似的毒药,反而想探查此药是否于我有害。”
“戚知鸢啊,戚知鸢,你还是太过仁慈,太过天真。”
往日里戚厉瑞那双威严狠戾的脸上,不仅有着睥睨天下的犀利锐气,还有他身为九五至尊的帝王气势。
可如今,或许是他真的老了吧,戚厉瑞深感无力。
戚知鸢在父皇脸上看到的唯有沧桑落寞,他仿佛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皇,我怎能对你有谋害之心?!”戚知鸢似是听到了笑话一般,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此刻,她不再说话,沉默不语中带着一丝倔强倨傲。
殿内每个人早已跪下低着头,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霾,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令人窒息恐惧。
他们这是听到了什么???
陛下在教公主如何害人?
这要害的人,还是陛下自己?
跪地伏首的太监宫女们,各个胆战心惊,身子不自觉颤抖着,他们都参不透陛下话中的深意。
只觉得好像是听到了皇家秘闻,不知自己的脑袋还能保多久。
“好了,你不懂这些便罢了。”
戚厉瑞放下手中瓷瓶,向前俯身将戚知鸢扶起,将她安置在软垫上,随手将一旁的白色狐裘盖在了她腿上。
戚知鸢静静看着父皇的动作,笨拙却熟稔,正如昔年她牙牙学语时,父皇一边将她稳稳地放在龙椅上,一边听下方的朝臣讨论政事。
“不过,日后你总归是要明白些事的。”
戚厉瑞此话一出,一向清冷淡然的戚知鸢,眼角眉梢却染上了一丝惶惶不安,心中隐隐有些推测。
“陛下,定安王到了。”王福上前传话。
“让他进来。”
谢慕南缓缓走进殿内,他的紫色官袍一尘不染,腰间束着玉带,还挂着一枚环形纹络玉佩,只是他走动间,一时看不清图案。
“拜见陛下。”
今日谢慕南倒是没戴官帽,只以一根玉簪束着,看着倒是颇有清雅之姿。
“起来吧。”
戚厉瑞说罢,转过头瞥向戚知鸢,脸上还带着慈笑,可眼底却泛起一股诡异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