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天保依旧絮絮叨叨地走在前头:“金宝这娃多活的日子本就是捡来的,照理说,胡杨村那帮人,大多数都遭了灭门。他们三个孩子跑出来,也是命大。”
后面的沈昭昭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两人继续沉默地走着,走过街巷,走出城门,从拥挤的人海走向静谧。直到汪天保的草鞋开始在地上黏着,沈昭昭才一步越过他,注视起眼前的波浪般的小土包,歪歪扭扭的木牌堆。
一列刺目的红字灼痛了她的眼睛。
金宝就在她面前,她却不能再和他说上一句话。
沈昭昭蹲下身,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木牌上的字迹。木牌边缘粗粝的毛刺来回刮着她的掌心,她却依旧浑然不觉。
“对不起金宝。”
“姐姐来晚了。”
似玉的面上,溪流逐渐汇成江海,她心中清楚,自己没资格做金宝的姐姐了。
她的眼前浮现出那个瘦长脸的男孩,第一次吃她的面亮起的眼睛,说自己会算账的得意,要当掌柜的骄傲,甚至连塞给她菜谱时的心虚都显得那么可爱……
本来她就答应让他日后来京都当大掌柜的,怎么她的大店还没开起来,他就能先走了呢?
金宝虽然个子高,年龄也比杏儿和大毛大上一些,可她打心眼里一直还把他当孩子,当弟弟。
在生意上,他细心过人,一直勤勤恳恳帮了她那么多,从来没有掉过链子。
更难得的,是那一份信任。将未来交到沈昭昭手里的信任。他义无反顾地将自己的人生和沈记食肆绑在了一起。
可偏偏这个孩子因为轻信她而死了。
最聪明的孩子,偏偏做了一个最蠢的选择。
万般恩情,她怎么还得清?
汪天保本来就不靠谱,怎么她当时就没多考虑一层保障呢?归根结底若不是她非要去西域,若不是她要他过来帮忙……
疲惫的心依旧被无尽的愧疚灼烧着,沈昭昭却强撑起身,暗暗下了决心:她必须打起精神,豁出命去也要把属于金宝的公道讨回来!
“卓祎。她动的手?”沈昭昭哑着嗓子问。
“她怎么可能露面?都是手底下的人……”汪天保打了个冷战,他看着沈昭昭倔强的脸,颤声叮嘱:“昭昭妹子,我可要劝你一句,别想着报仇的事儿了。卓祎那人,我们丐帮都不敢招惹,还没人能从她手上占到便宜。天香阁,可是有朝廷的人护着呢!”
“谁?”
“这,我不清楚。咱跑江湖的,哪有那个资格打听。”
沈昭昭长舒一口浊气,紧闭眼睛,不住想着楚寒。若是能给金宝报仇,若是能杀了卓祎,她可以求楚寒去,不管用多么卑劣的方式。
靖国最年轻的将军,京都第一位大家族的独子,他如果决心除掉卓祎,是有很大可能的。
可她不能确定楚寒会怎么想,他和自己一样,拿金宝当弟弟看吗?穷时的交情,发达时还能作数吗?
为了一个小孩,得罪朝中的大官,沈三七做得到,他楚寒做得到吗?
她又睁眼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土堆,张张嘴,偏又一句话都讲不出来。她想把金宝带回平安村风光地葬了,却又极怕扰了他的安眠。
汪天保似乎看出了沈昭昭的心思,出言道:“这里虽然偏远,但帮里许多兄弟都埋在里头,平日里也有人看守。金宝在这儿,也算个好归处。”
“嗯,”沈昭昭收了心思,念头转向回村,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回去就是罪人,没法向任何人交代。
可她不能逃避,她只能回去。所有的果报,都是她该受着的。
她仿佛看到了大毛和杏儿伤心欲绝的神情。
虽然大抵,他们不会太怪她的,她清楚那两个孩子的性子。
“喂。”
“哎,在呢!”听到沈昭昭叫他,汪天保立马答应一声,他虽然脸皮够厚,可遇到这样的事儿难免心中也犯虚,急着想帮点什么,“还有,之前你打听的戏财坊有信儿了,他们开了一个新堂口,就在琼华苑旁边,估计这帮兔崽子是发财了。”
“戏财坊的事儿日后再说,我现在顾不上。西市院子里有一车动物,你这些日子帮我照看着,我回趟平安村,”沈昭昭冷冷看他一眼,顿了顿,“这次,别再出岔子。所有的账,等我回来一起算。”
“好好好,就算我这条老命没了,你的货也不会再出岔子。”汪天保看着沈昭昭还在流血的手臂,神色复杂地回道。
沈昭昭没多耽搁,直接从京都城外往平安村赶,直奔姜白芷家,她现在急需一个能定心的人。
仅凭自己,她实在难以对杏儿和大毛开口,金宝的离开简直要把她压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