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上倒地的牌匾,沈昭昭将后老板的叫喊声抛在身后,径直冲到喧闹的街上,灼热尖锐的日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可此时她浑身感受不到一丝暖意,只觉背上冷汗涔涔。
她拨开一层又一层的人群,嘴中不住喃喃着:“汪天保,汪天保,我得找到他……”
招牌铺老板欲盖弥彰的话让她的心紧紧揪了起来,对方不肯细讲,可她就是有预感——铺子肯定发生了很不好的事。
她要找汪天保那混蛋问个清楚!
慌慌张张跑得头发都散乱了,她还是不肯停下脚步。沈昭昭凭着记忆一家一家相熟的店铺问过去,可面对的是一张张讳莫如深的脸。
没有人愿意告诉她汪天保在哪里,对那日沈记食肆发生的事更是谈之色变,甚至有人见她第一眼就匆匆撇过头去,装作从不认识。
从街头寻到街尾,她狂跳的心就像要蹦出来,沈昭昭无力地蹲下身,只能看到一只只行人的鞋在她眼前交替穿梭:有的针脚工整细密、有的布满灰尘足尖绽开豁口、有的丝缕珠玉作配……
没有人此刻为她停留半秒。
可现在,哪怕有人能扶她一把也好。
她从西域长途跋涉的远行都没有此时这么疲累。
她深吸一口气,背拱得高高的,像一只煮熟的虾,汗珠落下,瞬间融进了灰尘里,在地面留个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圈。亮堂堂的日光照到背上,勉强算作一根虚无缥缈的救命稻草,让她不至于被情绪彻底吞没。
汪天保既然封锁消息,那肯定证明他心虚,此事他必定知情。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店铺的合同是和杨乾签的,杨乾还在京都做生意,她找不到汪天保,就先找杨乾去!
没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她不能停下!
略一思索,沈昭昭好像记得杨乾曾提过自己新开的店在东边,名叫杨柳楼。她迅速拦了辆轿子,说了地址。
轿夫心中有数,又见这姑娘面上着急,便不再磋磨,带她跨过半边都城,直奔东市的通济坊。
“劳烦您等我一下。”
下了轿,沈昭昭也顾不得体面,怒气冲冲地进了杨柳楼,将杨乾薅了出来。
“汪天保人呢?!”
杨乾看沈昭昭来势汹汹,心中顿时明白了她此番前来所为何事,他挂上讨好的笑容,本能地圆滑回道:“铺子的契面银我可给汪舵主结清了,当时情急,你又不在,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你和汪舵主不是朋友吗,怎的来问我他的行踪,他没把银子给你吗?”
沈昭昭却不惯他,一双手死死扣住杨乾的肩膀,将他捏得龇牙咧嘴。
她定定地看着杨乾:“铺子的事情,你做不了主,我不为难你。我只问你,汪天保人呢?”
闻言,杨乾神色躲闪,可心知今日躲不过去这尊瘟神,只能继续好言好语相劝:“你既已知道汪舵主有意隐瞒行踪,我一个外人又如何知道他的行踪?我只想好好经营小本买卖,掺和不了你们这些贵人的事儿,还请高抬贵手,放在下一马。”
话毕,他连连作揖,身子不住后退,想挣脱沈昭昭的束缚。
沈昭昭见问话无用,冷笑一声,随手抄起了一把木凳子,将杨柳楼的大门敲得砰砰作响,顿时,所有食客的目光都向门口聚集了过来。
杨乾见这阵仗一下子蔫了,半跪着扯住沈昭昭的胳膊,口中不住哀求道:“小姑奶奶,你这是要干什么?我错了,我错了,咱们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沈昭昭柳眉倒竖,将门板砸得更起劲,“我刚刚同你好声好气说话,你扯东扯西,何曾老实回答过我?你是不是看我一个小姑娘好欺负,和汪天保一起搞我的铺子,还昧了我的钱?!”
“哟,杨老板,搞这么大阵仗怎么回事啊,大白天的欺负上小姑娘了?”
“你们吵你们的,别耽误我吃饭啊,吵死了!”
“吃个饭遇到这种晦气的事儿,咱们下次换个地方吧,可不敢来了。”
围观食客的调侃声和抱怨声传到杨乾耳朵里,令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着急,又无处可逃。
“哎呦,冤枉啊,可不敢乱说!”杨乾扯了半天沈昭昭,却发现她的胳膊却如铁般坚硬有力,动不得半分,她手中虽抬着沉重的木凳,但宛如晃动一只轻巧的汤勺般,毫不费力。
眼见着更多人围过来凑热闹,杨乾心中更焦急,他心里只盼着沈昭昭能停下,也顾不上汪天保日后报复,索性破罐子破摔,大喊道:“我说,我说!你把凳子先放下!求求了沈姑娘!”
得了杨乾的保证,沈昭昭立刻将木凳塞到自己屁股底下,双手抱胸坐着上下打量起杨乾,淡淡道:“你说。”
好不容易遇到个能开口的,她也不想把对方逼得太急。
杨乾擦了把额头的汗,顾不得旁人的眼光,躬下身在沈昭昭耳边迅速嘟噜了一串话。
“丐帮总舵,知道路吗?”沈昭昭面无表情地转身,仅仅盯着已经吓呆的轿夫。
“哎,知道知道,您请。”轿夫慌忙掀开轿帘,战战兢兢地答应着。想不到这小姑娘看着客气,真发起火来气性能这么大。
“呼——”看着沈昭昭上了轿,杨乾才长舒一口气,他搬起木凳,挥手招呼看热闹的食客们,“误会一场,大家伙散了,散了吧。”
与小小整洁的杨柳楼不同,京都东南角的丐帮总舵是一处粗犷庞大的院落,门上书「湖海堂」三字,门下衣着富贵、褴褛的各色人进进出出,令人摸不清底细。
几群分散的丐帮子弟在墙根外聊着闲天,一盘石头围棋杀得正酣,引得围观人一顿叫骂。
沈昭昭在轿上略一打量这群躺地横七竖八的人,心中顿生警惕,这次她不能单枪匹马硬闯,这群流里流气的低阶弟子,可不像杨乾那种体面人吃胡搅蛮缠那套。闹过头了,大抵还是她吃亏。
她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眼珠一转,她从怀里摸出一点碎银还有和店铺的租契,利落下轿,向墙角一个打鼾的小乞丐走去。
“嘿,醒醒。”沈昭昭拔出小乞丐口中的狗尾巴草,顺势拿着瘙了瘙他的脸。
“靠,谁啊?”小乞丐被闹醒,心中无名火起,正要发难,可看见眼前的碎银,顿时挂上了笑脸,甜甜道:“姐姐,找我办什么事儿?我消息可灵通啦。”
“我找你们汪舵主,”沈昭昭将租契在小乞丐眼前晃了晃,指着上面汪天保的名字道:“看到没,他的名字在上面,他帮我租了铺子,今日我来找他付钱。你带我进去找到他,这钱就是你的了。”
“小事儿啊,汪舵主谁不认识?姐姐真大方,跟着我进去就是!”小乞丐不识字儿,根本没仔细看汪天保的名字,只嬉皮笑脸地接下来钱,拉着沈昭昭就往里进。
小乞丐暗道:这个姐姐笑眯眯的,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能招来多大的麻烦?他平日累死累活也赚不到大头,今日遇到如此阔气的主顾真是运气了!
混在嘈杂的人群里,沈昭昭一个衣着干净的女子的确有些显眼。可旁人大多只是看她一眼,又见她身边有小乞丐带着,只当她有事前来,一路上竟然并没有人出面阻拦。
往里进了几道门,人越来越少,里面明显安静不少。沈昭昭一直东张西望,没多久直接锁定了目标——汪天保正悠闲地窝在树下的躺椅上数着银票。
几张纸在他油腻的手掌里反复磋磨,汪天保还是一脸的意犹未尽,从里到外翻腾几遍还不可罢休,恨不得放进嘴里细细品品味道。
“汪舵主,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