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熟悉的声音,汪天保浑身猛地一抖,一沓银票“哗”一声洒在胸口。他慌乱将银票揉成一团,坐直了身子向来人看去。
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女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旁边还站着一个欲言又止的小乞丐。
汪天保一看两人的架势,顿时明白了大概,抡起巴掌就要向小乞丐扇过去,口中大喊:“兔崽子!”
小乞丐心知惹祸,吐了吐舌头,脚下立刻抹油开溜。
“汪舵主,为难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沈昭昭将汪天保直接从躺椅上拽了出来,淡淡道:“咱们的账,在这里算还是出去算?”
汪天保站稳身形,也没再追小乞丐去,他环视一圈,见四下没人,也松了一口气,赔了个笑脸:“算算算,这里就能算。我汪天保何时要赖账了?”
“没想赖账?”沈昭昭换上一副奇怪的神色,“那我怎么到处打听不到你的行踪,铺子的事儿,还是杨乾告诉我的?”
“走江湖仇家多嘛,再说了,你去西域那么久没个信儿,我也不知道你这尊大佛什么时候能回来不是?”汪天保紧张地搓搓手,“昭昭妹子,咱有话好说,当初你付了二百两,铺子也开了不止四个月,其实算下来杨乾也没退我多少。”
“别废话,到底是多少?你可别唬我,违约可不是这样算的,没足够日子,他得给约好的契面银。我记得,当初说好是一百两。”沈昭昭冷冷地看着汪天保。
“是,当时定的是一百两……”汪天保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随后立刻忍痛割爱般拿了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沈昭昭手里,“拿着,咱们亲兄弟明算账,杨老板说西市的院子你也可以继续用,咱们占了多大的便宜。咱可说好,钱结清了,你日后可不许找我麻烦了。”
沈昭昭收了钱,心下奇怪,又瞄了汪天保一眼,不知道这个财迷这么爽快是在搞什么把戏。事出反常必有妖,有什么东西比钱还重要的?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昭昭妹子,你可要答应我,日后有什么麻烦,都不能再怪到我头上了。”汪天保小心翼翼地再次向沈昭昭求证。
听得这话,沈昭昭顿时心生警惕。
不对劲!汪天保在兜什么圈子?
“你是说,之后天香阁的人还会来找麻烦?”她试探问道。
“嗯,算是吧。这单生意,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没做好。”
汪天保垂下头,两人陷入沉默。
卓祎那人连自己的徒弟都说卖就卖,还直接搞自己一个小铺子,可见此人做事毫无底线可言。
铺子都没了,还有比这更大的事儿?
沈昭昭垂眼思索,却忽然在日光下打了个冷战。
“那金宝呢?回家去没?”沈昭昭装作不经意问道。
汪天保霎时变了脸色,口中开始结巴,甚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他,他,金宝……”
“他回平安村去了吗?”沈昭昭心中一沉,厉声追问。
感受到沈昭昭如刀般锐利的眼神,汪天保咬紧牙关,魁梧的身形压在她面前:“别说了……”
电光火石间,沈昭昭抽出一柄小巧的雀刀,下一秒就抵在了汪天保胸前。
“我嘴上尊称你一声大哥,也是看在三个孩子的面子上。”沈昭昭的声音极低极沉,用一种几乎自言自语的声音道:“他们和我自己的孩子一样,你知道的。”
见汪天保还是紧咬牙关,沈昭昭手中的力道愈发沉重,冰冷的刀尖霎时刺入了汪天保薄薄的外衣。
“汪舵主,别逼我。”她确定自己已经起了杀心。
“天香阁的人来收铺子,金宝说什么都不肯走,用身子挡在门口……”在无尽杀意的席卷下,汪天保的神情有些恍惚,终是在性命攸关的瞬间松了口。
“他,被人乱棍打死啦。”
“该死!你他娘的人呢?!”
滔天的怒火从胸中袭来,沈昭昭迅速低声咒骂一句,用尽最后一丝理智不让刀尖完整贯穿汪天保的胸膛。
可一抹嫣红已经从汪天保的衣服中渗出、绽开。
汪天保此时站都站不稳,胸口刺痛又让他怕动弹不得,害怕、惊惧,他不敢向沈昭昭再重复那日的画面。
“说!”
他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嗫嚅道:“对面几十人,我一个人去拉,哪里拉得住?不过尸首我拿回来了,备了口薄棺,葬了。”
“他、在哪里?”
“京都城外,我们帮里埋人的地方。”
赤裸的真相摆在眼前,沈昭昭的胸口轰一声传来一阵巨痛,仿佛那雀刀刺入的是她的心尖。
她面色惨白如纸,无力地“啊、啊——”了两声,退后两步栽倒在躺椅上,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的泪淌啊,淌啊,仿佛一道没有尽头的河流。
她将雀刀一下一下刺向自己的小臂,不一会儿,被割的那处就已经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泪与血交织在一处。
可那痛竟抵不过心中的半分!
见这情急,汪天保顿时慌了,他跪在沈昭昭旁边,试图拿走她手中的利刃,却一次次落空,他的手中也沾满了滚烫的鲜血。
汪天保的声音错乱不堪,像说胡话一样道:“昭昭妹子,你别这样,我这当大哥的看着心里也不好受!我错了,没看好那孩子,全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都是我的不对,我不该瞒你,不该骗你,千刀万剐的,算在我汪天保头上行不……”
可沈昭昭再没看他一眼,只是透过树枝叶的缝隙,看着被切割的支离破碎的天空与日光,被无尽的愧疚凌迟。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直到日头西斜,躺椅上丢了魂的人才开了口。
“带我,去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