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求告的文书上，写着公子榻上有些白泥似的痕迹，那便是白螺成精，留下的膏体。”

“螺膏？”苏植听过这味药，只是不知它是打这儿来的。

顾寒衣点头，“这道人有几分本事，用黄酒加了芋仙草，精怪们多喜欢这东西，被吸引来，饮得醉了便爬不出去，然后用镇妖符文封住酒缸，将它关在了里面。”

几名弟子依次上前，好奇地查看，叽叽喳喳议论不停。

“这妖怪都抓住了，”高程道，“还请咱们来干嘛？”

“仙君，听我说完。”夫人又是垂泪不已，“儿子虽然好了，他老子却像是中了邪，死活缠着那童道长，要跟他修仙求长生。”

几人面面相觑，“他要修仙，怎么不去正经仙门？”

“我也是这么劝老爷的，若是真有道行的仙家，应是八大仙门中鼎鼎有名的人物才对，怎会连来历都不透露，”曹夫人擦擦眼角，“也不晓得那姓童的跟老爷说了什么，哄得老爷拿出钱财，要给他修道馆、收弟子，把附近十里八乡的村子寻了个遍，说要找有仙缘的孩童。”

林怀恩心中一动，这故事好生熟悉，莫非……

“他修的道馆，在什么地方？”顾寒衣问道。

“就在我们最北边的田地附近，距闹妖精的竹林二十里地的一处平地，修了道馆后，那人就带着一群买回来的孩童住在里面，老爷也跟着他，说是一同修道得长生。”

“他是不是找你们家要钱买东西？”林怀恩忍不住插话道，这个套路太过熟悉，他不联想一下都难。

曹夫人点头，“是的，说是要烧丹药，需得上好的银丝炭。”

“银丝炭？”诸行忍不住了，他修的也是丹道，没听说过用这种炭的。

林怀恩闭闭眼，完了，碰上熟人了——以前跟着师衡真到处混吃混喝，用的就是此种手段——先在村人共用的井水里下毒，毒发了再出来施药，装神仙哄得主家入套，然后打着开道馆、广招门徒的幌子，到处找有灵根的小孩，再谎称烧炭炼仙丹，跟附近的炭窑老板合着伙套主家的钱财，讲定了非要某种炭，前脚进丹房，后脚他们这些徒弟运出来，第二天再买进去，一来一回，上千两白银哗啦啦进了师衡真口袋，等到主家倾家荡产，实在养不起他们这些人了，包袱一卷，趁夜跑路。

顾寒衣扫了林怀恩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怀恩一笑，凑到师尊耳边，“师尊，这些江湖骗子的勾当，我在外流浪时听人说过不少。”

“这上好的炭，也不知烧了几千斤，家里卖房卖地，眼见得供不起了，我就让玉简去劝劝他爹，谁知，这一劝，他也回不来了。”夫人呜呜哭着，“一开始，还只是在我跟前打坐，说是道长称他最有仙缘，不出一年就能登仙羽化……”

苏植等人都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登仙要修至历劫度化，少说也要三千年起步，还未必能成，怎么可能一年就登仙。

“后来，后来他就跟着爹一起住在道馆里，再也不回来了，玉简从小孝顺，我去道馆送饭，每天都是他出来见我，这十几天来，却不见他的踪影，我去问老爷，老爷隔着门板跟我说，玉简修仙得道去了，不日就来接引他，让我在外安心候着。”

此话一出，旁人云山雾罩，林怀恩心如明镜——这小公子性命休矣。

顾寒衣拂袖转身，“走，带我去道馆。”

天色已晚，夫人命仆人们点了灯笼，调转马车，带领他们去了道馆。

庭楼幽静，青石黑瓦，两头石狮子立在紧锁的朱门两旁，顾寒衣看了一眼，抬腿踹开了门。

身后数人鸦雀无声——不愧是顾师叔，无论门内门外，他都是这么的豪横！

林怀恩跟在他身后，打开几处房门，内中横七竖八铺着些被褥草席，明显是有一大群人在这里住过。

“你不是说买了许多孩童，人呢？”顾寒衣问。

曹夫人也是第一次进这地方，战战兢兢的，“不、不知道啊……买回来就关在馆里，再也没见过。”

林怀恩不语，跟着师尊，来到一处黄澄澄的圆形拱门前，匾额上书着：“丹心殿”。

他无语地扫了一眼黄梨木打造的粗糙大门——这破地方也配叫“殿”？

殿门套着尺把长的大锁，顾寒衣拂尘扫过，铁锁怦然落地，大门缓缓打开。

殿中供着一顶青铜丹炉，围着八卦图形，炉内赤炎烈烈，炉前供着一具香案，摆着些香火祭品之类，台下一个铜盆里烧着些四四方方的纸筒，大概是青词疏文之类。

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身披杏黄道袍，鬓发散乱，跪拜在案前，一边烧纸，一边念念有词，求上方真仙赐他丹药。

顾寒衣眯眼，这殿里样样摆设都对，是个简陋的烧制丹药的布局，只是香风中隐藏着一丝腥气。

曹夫人见了丈夫，连忙扑上去，“老爷，老爷，你醒醒吧，我找离照门的仙君来了，你别再跟那野道士修行了，快点和玉简一道回去吧……”

她哭得肝肠寸断，曹老爷却是满脸怒气，一脚蹬开了夫人，“贱人！搅和我的正事，你们这些人是谁？还不出去，别打搅了我们修行……”他说着，上来就要推顾寒衣。

诸行一把抓住他的领子，“你疯了？没有修行，能炼出什么丹药来？”

中年男人面露狂喜之色，两只眼睛直往天上翻，“炼得成、当然炼得成！玉简已经成了，他已经得道了……马上要来接引我去……儿子、儿子……快点下凡来接爹爹……爹爹等着你哪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