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
声音太小,男人没有听见,仍旧一手撑墙,不怀好意地靠过来,霍安往后退去,盯着他的脸,试图将面前这个猥琐可怖的男人和当初笑容满面送自己花糕吃的摊主区分开,但眼睛分明告诉他,他俩就是同一个人。
男人嘿嘿笑着:“跑什么,今朝有酒今朝醉啊,快来陪我聊聊天,说说话。”
霍安不再后退,提高声音叫了声:
“叔。”
这次男人听到了。
他猛然抬头,浑浊的眼睛死死定在霍安脸上,复杂的情绪在其中翻涌。
霍安说:“是我......之前你不是在集市卖花糕吗,还送过我......”
“...哦。”男人的眼睛亮了一亮,慢慢地说,“是你啊。”
他的身形随即萎缩了,眼里的光芒熄灭,好像从一个混沌的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想对无辜的小omega做什么,他沉默着,神情回到一个普通、憔悴、心灰意冷的中年男人该有的模样,默默地转头要离开。
霍安往前一步:“等一下!我有事要问!”
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初有妻有子家庭幸福富足的人,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他的家人......在哪里。
摊主凝固了很久,说:“我想喝酒。”
霍安只感觉奇怪,末日经济萧条,更别说是在饱受摧残的D区,怎么可能还有卖酒的。但随着摊主指示的方向,居然真的发现了一家酒铺,根据周围的废墟来辨认,这里是当初的城东集市。
酒液浑浊,味道刺鼻,大概率是用草药和粮食酿的。
卖家是个白发苍苍的耳背老妪,霍安说了好几遍她才听明白来意,点了点头,弯腰曲背,从地上拿出一个漏斗,走到缸子旁,揭开上面的油布,量出一些酒给他。
霍安和那名叫周理的摊主面对而坐,酒杯摆在中间。
周理说:“死了。”
“…谁?”
“我的妻子,和她怀里的婴儿,都被隔在闸门外面,一个救的人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没人肯搭一把手......为什么?!”
“为什么?!”
周理两眼发红,愤怒地捶了一拳地面,手背被扎破,鲜血汨汨而出,他却毫不在意,□□如牛,最后端起酒壶,咕咚咕咚地灌下去。
他喉结剧烈滚动,喝不下的酒液顺着脖子淌下,衣衫尽湿,面目被酒精刺激得狰狞,宛如发怒的猛兽。
霍安没说什么,也不好说什么。只端起杯子,小小地抿了一口酒,差点吐出来,立即后悔了。
他很少喝酒,这种劣质的酿造产物味道刺鼻,更是难喝,咽进肚子里去,像一把火燃烧到胃里。
“如果有人救她一下……我怎么会这样啊…我怎么可能会这样啊?!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可能啊?!”
周理说着说着就泪流满面,满脸通红,哽咽不成声。手掌捂住脸,竟然呜呜地哭起来。
“……我就这一个愿望,希望我一家子人好好的,怎么这也不让我实现呢……我一辈子行善积德,到底得罪了谁啊……”
霍安想说句节哀,但这样的话在这样沉重的场合太没有分量,只得闭紧了嘴,从兜里掏出两张卫生纸递过去。
周理将卫生纸攥成一团,哭着哭着,霍安吃惊地发现他在变浅。
就像阳光下的水滴,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半透明。
霍安立即站起来:“你怎么了?”
周理却像是聋了,只顾呜呜地哭泣,他的身躯粉碎成一块一块,从腿脚开始,消散在空气里。
与此同时,周围的废墟景象变得混乱,像一块被撕碎的布,很多地方透出下面的底色——就是刚才光陆怪离的海市蜃楼。
霍安惊疑不定,产生了一种置身气泡中的感觉,但这时,前面传来他非常熟悉的声音:
“霍安。”
随着这声呼唤,那些破裂的缝隙好似被什么堵住,又变回了漆黑深邃的天空。混乱的世界变得正常了。
只是刚刚周理用过的酒杯不见了,他坐在地上造成的痕迹也不见了。
霍安看见江槐在前面等他。
沉峻冷静,金色的眼眸是黑暗中唯一的亮色。
霍安这才感到些踏实感:“我们这是在哪里?怎么会来到D区?还有虞——”
他停住了。
虞什么?什么虞?
他要说什么?
一个非常熟悉名字就在嘴边呼之欲出,好像还很重要,能解释他为什么来到这里,但就是死活想不起来。
可能是劣质酒精的作用,他感觉脸上发热,脑子混沌,脚步也虚浮。
江槐问:“你喝酒了?”
“嗯,就一点点……”
江槐说:“以后少喝。”
霍安垂下眼,忽然感到无法抑制的疲惫感。
“我心里烦。我刚才遇见…熟人了。”
风幽幽地吹过,夹杂着荒草和硝烟的味道。
霍安闷闷地问:“为什么大家都过得这么苦呢。”
他眼前又浮现出周理憔悴的脸。逐渐模糊,和几十天前阳光下他的微笑重合在一起,令人分不清,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