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安说：“我小时候过得还挺自由的。家里不缺钱，我哥对我也很好。你怎么样？”

这是个张口就能答的问题，但江槐思考了很久，久到霍安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说：“我不知道。”

“这怎么还能不知道……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嘛。”

江槐居然真的又思考起来，等霍安硬是将半只斑鸠吃完了，才说：“应该是不好。但别人也没做错。”

这话说得可太难以理解了。

不过霍安已经习惯了他时不时说点莫名其妙的话，没再追问。

剩余的白日在平静中过去，起初送来锈门的人还是很多，有轻伤也有重伤，后来便少了。秩序逐渐稳定下来，重伤员都被转运到福心医院，留在锈门都是大多都是轻伤者和无家可归的普通人。

修复加固防线，检修各处设备，各项事务有条不紊地进行，为下一个未知的黑夜做准备。

不知是不是错觉，今天的天色比往常黑得要早。

到了夜晚，霍安独自站在一边，风吹在脸上凉凉的。锈门地理位置比较偏僻，风里带着荒草和夜露的味道，冲淡了飘散的血腥味。

他透过密集的人群，意外发现了温南北的身影，让他惊讶的是，温南北一瘸一拐地走着，没让人搀扶，也没有拄拐。

温南北孤身走到墙脚下，慢慢靠着墙坐下。他从胸前口袋里摸出一本小小的簿子，又取下卡在衣领上的笔，掀开簿子，仔细地低头看着。

霍安站在他身后：“温南北？”

温南北先是浑身一震，猛然回头看清是他，激动地站起来，一把攥住他的手，眼睛在夜幕中亮闪闪的：

“哎呀你回来了，我刚才心里还想呢，怎么老见不到你俩，找人问又都说不知道，队长也没回来，一直担心。”

霍安就笑：“你的腿好啦？”

温南北笑着说：“好多了。我是壁虎嘛，恢复能力比较快。快坐快坐。”

他拉着霍安在身边坐下。

两人坐着，触目所及是形形色色的人群，再往上看，是混沌的夜空，寒星寥落，如同许多闪烁的眼睛。

温南北一手托着那巴掌大的小本，写了几个字，霍安好奇地凑近一点，问：“这是什么？”

“我的日记本。”

温南北抬起头，眼睛弯起，大方地将本子递过来：“我妈留给我的。你可以看看。”

霍安就轻手轻脚地接过来。

日记本被保管得很好，书脊的破损处用针线仔细缝了，牛皮封面，质感柔和，显然被摩挲过很多次。

第一页。上面的字迹工整娟秀，看得出写字的人是个柔和的女性。

【末日纪元16年，4月11日】

【小宝今天出生了。我有些后悔，我连一口干净的奶粉都给不了他，却把他带到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来，是不是太自私了。但又没有办法。我现在抱着他，心里很难过。我只能祝愿他一辈子幸福。】

【末日纪元16年，4月12日】

【给小宝起了名字，南北。希望你永远不用颠沛流离，不用像妈妈这样东躲西藏。如果能在一个地方安稳一生，该多好啊，真怀念之前的日子。】

……

【末日纪元16年，4月30日】

【四月的最后一天。清点了一下库存：半罐奶粉，一袋压缩饼干。足够撑过这个星期了，今天是个好日子。给小宝讲故事，他对我笑了。】

……

【末日纪元16年，5月3日】

【食物被人抢走了。饿了两天，小宝一直在哭。所幸终于走到了锈门，吃到了点东西。小宝喝完奶就睡觉了。真对不起他。】

……

一开始是每日记录，后来变成了一周一写，一个月一写，甚至半年一写。字迹也从最初的娟秀典雅，变得越来越潦草。

霍安快速往后翻了几页。

【末日纪元20年】

【我记不清今天是几月几号了。小南北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能说什么呢。他还小，不该背负这些仇恨，我也不希望把仇恨传下去。我只想他能多笑一笑，哪怕一天也好。】

……

【末日纪元21年】

【北边的哨所沦陷了，离我们这只有十几公里。我最近胃口很差，吃不下东西。小南北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看着他的眼睛我心都要碎了。我或许不该带他来到这个正在死去的世界。】

……

【末日纪元23年】

这是最后一个年份。下面断断续续地跟着几段话，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来是同一年的不同时候写的。

【我发烧了。好难受。】

【断粮了。我们被变异体困在这栋楼里，它们整夜在下面嘶吼。】

【小南北一直在哭，说饿。我心如刀绞，割了点血喂他。他睡着了。】

【头晕，看东西也很模糊。我可能生病了。昨晚听到远处有枪声，不知道是不是巡逻队。今晚的风声好像特别大，我没时间等下去了。】

【好饿。我明天必须去东边的废墟找点吃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饿死在这里。不知这一去还能不能活着回来，也不知道小南北将来会面对什么。如果他能活下去的话。我真的错了，我根本不该带他来到世界上。】

【希望吧……】

这一页写到一半，戛然而止。

再往后翻了一页，字迹变成了孩童的稚嫩。一笔一划都非常用力，仿佛用尽了书写者全身的力气。

只写了两个字。

【妈妈。】